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六月十三。
玉门关外五十里，疏勒河故道。
天穹是那种西域独有的、毫无遮拦的、近乎灼人的靛蓝。
太阳悬在头顶，将戈壁滩上的每一块石头、每一丛骆驼刺的影子都压缩成脚下小小的一团。
热浪从地表蒸腾起来，视线所及，远处的景物都在扭动、变形。
然而，这片荒芜之地今日却显出不同以往的生动。
一支庞大到令人目眩的车队，在干涸的河床与砾石滩间缓缓向东蠕动。
驼铃沉闷，马蹄嘚嘚，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持续的声响。
队伍的核心，依旧是那面略显残破却依旧傲然矗立的汉节大纛。
旗下，马岱与潘濬并骑而行。
两人都清瘦黧黑了许多，眼神在望向东方天际时，会流露出极少见的柔和。
于阗质子阿罗多，潘濬给他起的汉名，骑在一匹温顺的小马上。
身上的锦衣早已换成更实用的汉式胡服，外面却固执地套着那件略显宽大的皮袄。
他不太说话，只是时常摸着怀里一个冰冷的、用于阗玉雕成的鹰隼小坠——那是父王临行前塞给他的。
距离玉门关越近，空气中那股熟悉的、属于“汉地”的气息便隐约可辨。
“快到‘家’了。”马岱忽然开口。
他说的“家”，便是这道即将踏入的关门所象征的文明疆界。
潘濬点点头，没说话。
他袖中有一份最新的、誊抄工整的奏报摘要，也有一卷写满了琐碎见闻、评估与建议的私密记录。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沉默的众人与满载的革囊木箱。
这一切，从遥远的葱岭以西、河中之地被带来，即将注入那个正在复苏的庞大国度。
价值几何，功过几分，有待那位高坐未央宫的陛下评说。
前方探路的游骑忽然折返，马蹄声急促，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激动与难以置信的神情。
“将军！潘都尉！前方……前方有关内大军出迎！看旗号，是凉州邓使君，还有……后将军吴公的旗号！兵马……不下数千！还有……还有铁甲骑兵！”
“什么？”马岱和潘濬几乎同时勒住马缰。
凉州刺史邓方出迎，尚在情理之中，后将军、国戚吴懿竟亲自远至玉门关？
还带了不下数千兵马，甚至有马超信中所说的新骑兵？
这绝非寻常迎接使团的规格，难道关中出了什么惊天变故？
还是朝廷对他们此行另有深意，乃至……猜忌？
一瞬间，无数念头掠过心头。
潘濬的手指无意识蜷缩了一下，触及袖中冰冷的奏报卷轴。
马岱手握剑柄，更为紧张，因为马超未跟他说有什么变故，反而很受重用。
“再探！看清阵势，速来回报！”马岱沉声下令。
随即对潘濬低声道，“承明，情况不明，需做万一准备，令儿郎们戒备，非我汉人，尤其各国质子、匠人，集中看管，不得随意走动，你我去前阵。”
潘濬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迅速恢复冷静：“正当如此，邓使君持重，吴将军乃国戚重将，亲临边关，必有缘故，我等谨守臣节，见机行事便是。”
命令迅速传下。
原本就警惕的汉军士卒不动声色地调整了队形，将那些珍贵却也敏感的货物和人更严密地护在中间。
乐师匠人们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喧嚣声低了下去，不安的情绪在沉默中蔓延。
小王子抱紧了怀里的玉鹰，小脸有些发白。
队伍继续前行，速度却不自觉地放慢了许多。
又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绕过一片巨大的风蚀土丘，眼前的景象让久经沙场的马岱和见多识广的潘濬都一脸懵，这是要去打西域？
疏勒河故道一片相对开阔的平野上，赫然列着一支军容严整的兵马！
人数确如游骑所报，不下四五千。
步卒披甲执锐，列阵森然，在炽热的阳光下沉默如林。
更引人注目的是阵列两翼，各有二百五十骑玄甲重骑，那股沉浑凝重的煞气也扑面而来，令人心悸。
在步骑拱卫的中央，是数百辆满载物资的马车、牛车，还有众多空置的、显然是用来载人或载货的车辆。
一面是“凉州刺史邓”的大旗，一面是“后将军吴”的将旗，在热风中微微舒卷。
阵前数骑，当先两人，一人穿着刺史官袍正是凉州刺史邓方。
另一人身形魁，一身精良的将军铠，外罩锦袍，正是后将军、国戚吴懿。
看到马岱、潘濬一行人马出现在地平线上，邓方与吴懿策马缓缓迎上数十步。
他们身后的军队依旧肃立，唯有那五百玄甲重骑，在将领无声的示意下，卸
马岱与潘濬交换了一个眼神，这阵仗，迎接的规格高得超乎想象，而玄甲重骑的出现，更传递着某种不言自明的力量。
两人不敢怠慢，连忙加快速度，在距邓方、吴懿百步外便翻身下马，整理衣甲，快步上前。
“末将马岱，拜见邓使君，拜见吴将军！”马岱抱拳行军礼，声音洪亮。
“下官潘濬，拜见邓使君，吴将军。”潘濬深深一揖，执礼甚恭。
邓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率先下马，虚扶一下：“二位使者万里跋涉，宣威异域，劳苦功高，不必多礼，快请起。”
吴懿也下得马来，虎步上前，用力拍了拍马岱的肩膀，又对潘濬点头致意。
“好！回来了就好！一路辛苦！某与邓使君奉朝廷旨意，特来玉门关相迎！”
奉旨？马岱和潘濬心中稍定，但疑虑未消。
就算是奉旨迎接，何须后将军亲至，还带如此重兵，连玄甲军都动用了？
似乎看出两人的疑惑，邓方抚须笑道：“二位不必疑虑，朝廷深知二位使者此行，所获非止于邦交文书，更有诸多‘活’的珍宝、种子、良驹乃至匠人，路途遥远，恐有闪失。”
“陛下与司徒，尚书令特旨，令吴将军率精锐一部，与老夫同来，一为接风洗尘，二为稳妥护送这些‘国之重器’入关，三嘛……”说着看了一眼吴懿。
吴懿接口，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振奋：“三来，也是以防万一，并示朝廷对此行之重视，况且，某在陇右待得筋骨都松了。”
“正好借此机会，出来活动活动，也见识见识二位从万里之外带回来的好东西！”
他说着，目光已不由自主地投向使团队伍中那些神骏异常的天马，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喜爱。
听到是陛下与内外朝柱石的亲自安排，马岱和潘濬心头大石落地，随即涌起一股暖流。
朝廷如此周全考虑，足见对他们此行之重视与肯定。
“多谢陛下、司徒、尚书令厚恩！有劳邓使君、吴将军远迎！”两人再次行礼。
寒暄已毕，邓方便道：“此处非叙话之地，关内已备好营寨、热水、饭食，二位使者可先将大队引入关城东侧预设营地，妥善安置人马、物资。“
“尤其是那些天马、种子、匠人，需小心交接，老夫已带来熟谙畜牧的圉人、擅长农事的老吏，以及通晓胡语的译官，可助二位分门别类，清点造册。”
吴懿也大手一挥：“儿郎们，帮着卸车、安置！小心些，弄坏了一粒种子，仔细你们的皮！”
随着命令下达，原本肃立的军阵中分出一部，有序上前，与使团中疲惫不堪的汉军士卒、民夫交接。
那些满载的马车、牛车也动了起来，准备接纳使团携带的珍贵物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