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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六。
午後。
美稷故地以南三十里，无名河湾。
这里曾是南匈奴单于庭的辖地，如今只余下断断续续的土垣和零星分布的夯土基址，淹没在及膝的牧草中。
一条不知名的小河蜿蜒流过，河水浑浊，两岸草甸在初夏的阳光下泛着枯燥的绿意。
风从更北的阴山方向吹来，带着青草与尘土的气息。
旷野之上，突兀地扎下了数百顶毡帐，呈半月形拱卫着河湾处一片较为平坦的高地。
帐外战马成群，嘶鸣不断，披发左衽、挎弓负箭的鲜卑骑士往来巡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面八方。
更多的骑士则散落在周围的草场上，如同一片移动的、杂色的云，粗略望去，不下五六千骑。
这便是鲜卑大人轲比能南下的前锋与护卫力量，主力仍在更北方缓缓汇集。
此刻，高地上最大的那顶灰白色镶黑边、饰有狼头图案的王帐前，气氛肃杀。
刑贞一行十余人，被数百名鲜卑精骑隐隐围在中间。
刑贞本人疲惫无比，站在最前，双手捧着象征使节的符节，直视着前方。
王帐的毛毡门帘被掀开，几名身材魁梧、披着华丽皮裘、佩戴金玉饰物的鲜卑贵人簇拥着一人走了出来。
为首者年约四旬，身材并不格外高大，但极为敦实，肩膀宽阔，仿佛能扛起穹庐。
他面容粗犷，颧骨高耸，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一双眼睛细长，看人时微微眯着。
像草原上打量着猎物的老狼，偶尔开合间，精光闪动，带着审慎与毫不掩饰的权势欲望。
头上戴着貂皮暖帽，身穿深紫色右衽锦袍，外罩一件看似陈旧却油光水滑的黑色狼皮大氅。
腰间束着镶有绿松石和红玛瑙的革带，配着一柄造型古朴的弯刀。
此人正是鲜卑各部中势力最强、自称“大人”的轲比能。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慢悠悠地走到帐前铺着的狼皮褥子上，盘膝坐下。
立刻有侍从奉上盛着马奶酒的银碗和一大盘热气腾腾、只撒了粗盐的羊肉。
轲比能拿起银碗喝了一口，又用随身匕首割下一块羊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目光始终落在刑贞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探究和玩味。
身后的鲜卑贵人们也各自坐下，或好奇、或冷漠、或隐含敌意地打量着这群来自南方的“汉家使者”。
空气中弥漫着羊肉的腥膻、马奶酒的酸味，以及一种属于草原的权力威压。
刑贞深压下连日奔波的疲惫和面对数千虎狼之骑的紧张，上前三步，依照汉家礼仪，持节微微躬身，用清晰而平稳的洛阳官话朗声道。
“大魏皇帝陛下使臣，太常，邢贞，奉旨北来，问候鲜卑大人，见过轲比能大人。”
旁边一名通晓汉语的鲜卑通译迅速将话译了过去。
轲比能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咽下羊肉，又慢条斯理地割下一块，看向刑贞，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
他说的鲜卑语，透过通译传来：
“魏皇帝？……我记得，去年在陇右，让你们皇帝和那位将军吃了不少苦头的，是长安的那位刘皇帝吧？”
“怎么，你们的皇帝，如今倒想起我这草原上的野人来了？”
话语中的讽刺与疏离毫不掩饰。
周围的鲜卑贵人们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刑贞被接连的嘲笑，表情依旧毫无波澜，“胜败兵家常事，大魏据有中原，带甲百万，此挫无损根本，反倒是刘氏伪朝，窃据长安不过半载。”
“这便穷兵黩武，四下攻伐，其势难久，我主圣明，知大人乃草原雄主，故特遣贞前来，一为通好，二为共谋利害。”
“哦？利害？”轲比能将匕首插在羊肉上，拿起一块粗糙的布巾擦了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