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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当户，”刑贞的声音平静，带着洛阳官话特有的腔调，“伪汉军前将军樊友，已率万余精锐出长安，渡洛水，克高奴，降桥门，其兵锋，距肤施不过数日路程了。”
挛鞮戈灌下一口浑浊的马奶酒，抹了把胡子，哼道。
“刑使者，这话你说了不止一遍，那汉军厉害，我自晓得，可你那洛阳天子，不也丢了长安，被赶出关中？如今倒有空惦记起我们这鸟不拉屎的穷地方了？”
左右头人发出一阵哄笑。
刑贞面色不变，等笑声稍歇，才缓缓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大魏疆域万里，带甲百万，一时挫折，无损根本。”
“反观刘备，窃据长安不过半载，民生凋敝，便急不可耐四处用兵，实乃穷兵黩武，根基不稳。”
说话间目光一直往挛鞮戈和他身旁那几个明显带有鲜卑人特征、沉默不语的护卫看去。
“汉军此来，打的是‘光复汉土’旗号，大当户自据肤施，在刘备眼中，便是‘窃据汉土’之胡首，高奴等地，或降或败，其下场，大当户当有所闻。”
挛鞮戈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
兰殊投降的消息他已知晓，野利陀兵不血刃献关更是让他心惊。
汉军兵锋之锐，远超他预料。
挛鞮戈依旧死撑着气势，“刑使者不必危言耸听，肤施不是高奴，更非桥门那等小关，我有勇士数千，城虽破，亦可据守。”
“更何况……北边真正的雄鹰，也不会坐视汉人把手伸过长城。”
刑贞心中一动，知道正题来了。
“大当户所言北地雄鹰，可是指弹汗山那位？轲比能大人，确是草原枭雄，然，胡骑南下，所求无非财货女子。”
“与虎谋皮，大当户可有把握，在分食之后，不被猛虎反噬？”
不等挛鞮戈回答，刑贞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帛书，轻轻放在案几上。
“我家陛下，念及上郡边民久离王化，特遣贞前来，一为宣慰，二为册封。”
“册封？”挛鞮戈眼睛眯了起来。
“正是。”刑贞正色道，“陛下有旨，若大当户能保境安民，阻汉军于长城之外，则敕封大当户为安北将军，领护匈奴中郎将，假节，督上郡、西河诸军事。”
“肤施及周边三百里，皆为封邑，此外，陛下愿赐金帛五千匹，良铁千斤，粟米万斛，以资军用。”
“安北将军……护匈奴中郎将……”挛鞮戈低声重复，呼吸微微粗重。
这官职名头，可比他自己胡诌的“大当户”响亮多了，而且是来自“正统”的洛阳天子册封。
金帛、铁、粮，更是他眼下急需之物。
“汉军已近在咫尺，空口许诺，有何用？”挛鞮戈压下心动，盯着刑贞。
刑贞看对方贪婪的模样，从容道，“金帛粟米，贞可立下字据，凭此可至离石、平阳等处边市支取部分，至于良铁，随行扈从已带来百斤样品，以表诚意。”
“至于汉军……大当户只需坚守肤施，拖住樊友，轲比能大人处，陛下亦另有封赏遣使，待鲜卑铁骑南下，与大人内外夹击，汉军劳师远征，岂能久持？”
“届时，莫说肤施，便是高奴、桥门，乃至西河之地，未尝不可由大人与轲比能大人共分之。”
内外夹击，共分其地，不得不说挛鞮戈心动了。
他知道曹魏这是在驱使他与汉军、乃至与轲比能互相消耗。
但眼下汉军威胁迫在眉睫，轲比能态度暧昧，曹魏的官职和物资，至少是看得见的甜头。
他盯着那卷明黄帛书，又看了看刑贞坦然的目光，心中飞快盘算。
有了曹魏的册封，他便是“朝廷命官”，对抗汉军更加“名正言顺”，也能更好地整合内部。
鲜卑那边，也可以用“受魏天子敕封，共抗汉军”的名义去联络，增加筹码。
“好！”
挛鞮戈猛地抓起那卷帛书，“刑使者痛快！这安北将军，我挛鞮戈做了！汉军若来，定叫他知道我肤施儿郎的厉害！至于辎重……”
“大人放心，字据立付，样品即赠，后续之物，只要大人能阻汉军于城下，朝廷自当源源接济。”刑贞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另一份帛书。
上面详细列出了第一批可支取的物资清单和凭信，外加一封给轲比能的、盖有皇帝信玺的密信副本。
挛鞮戈接过，仔细看了，又递给身旁一个识字的汉人模样的幕僚确认，终于咧嘴笑了，露出黄黑的牙齿。
“来人！杀羊！置酒！我要与天使痛饮！”
刑贞心中稍定，端起面前的乳酒。
这肤施，乃至整个上郡，水已经被他搅得更浑了。
接下来，他还要继续向北，去那更寒冷也更危险的草原，面见那位真正的“北地雄鹰”——鲜卑轲比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