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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略有讶异，平日这些多是亲卫跑腿，但见丈夫神色不同往常，便不多问，点头去了。
暮色渐沉，尚书令府中书房却早早点了灯。
法正搁下笔，案头简牍堆积如山，关中春耕、陇右屯田、荆襄防务、西域仪典……
千头万绪，皆需他这尚书令先理出脉络。
“师父。”樊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法正睁眼，面上露出些许温和：“进。”
樊友推门而入，手中提着食盒。“见师父书房的灯亮得早，想必又未用暮食。”一边说，一边利落地将粥菜摆好。
“你倒有心。”法正没推辞，目光却已落在他脸上，“不只是送饭吧？”
樊友坐下，没有绕弯子：“潼关难下，崤函道险，大军与重械难行，弟子在想……并州。”
法正执勺的手未停，早有预料：“你想动并州？”
“想。”樊友身体前倾，小声道，“不动大军，只出奇兵，自北地或左冯翊寻机渡河，直插其腹地。”
“南匈奴单于在邺城为质，其部实由右贤王去卑统领，此乃契机，若知其虚实，寻其破绽……”
“效霍骠骑故事？”法正接口。
“心有向往，不敢自比。”樊友目光灼灼，“只需数千精锐轻骑，一人双马甚至三马，快进快出，不要辎重，就地取食。”
“目标非并州城池，而是去卑王庭！一击而震，使其不敢侧击我后，届时，并州空虚，或有机可乘。”
“轻骑？”法正放下调羹，向后靠去，“你之前所练玄甲，似乎不善长途奔袭。”
“玄甲重骑确不便如此用，此番需纯粹轻骑，最好混编熟悉塞外的羌胡弓骑，来去如风。”
“至于渡河与立足……弟子欲向陛下请命，从南乡调回旧部‘破军’‘强弩’二营北上。”
“破军持巨盾先登，强弩远射控场，有水军在黄河策应，足可保渡口不失，待轻骑过河，便在对岸扎营，既为前锋屏障，亦为骑兵留好退路。”
法正静静听着，冯习守南乡，调走这两支精锐，南乡防务会吃紧。
但荆州缺的是骑兵，后续可从别处调兵填补，或给云长增派些骑兵……
“并州曹军，尤其那个毋丘兴，先前虽试图渡河，见势不妙已大部缩回洛阳，如今并州守备，未必严密。”樊友继续道。
“更关键者，曹子丹因失关中罢官，曹丕多疑，并州守将乃至地方豪强，此刻怕是人人自危，生怕被牵连，此乃人心之隙。”
“你想借势？”法正抬眼。
樊友迟疑了一瞬，“是，可散流言，乱其心，但……不提具体姓名，只言并州旧人、心向汉室即可，曹丕自会猜疑。”
法正陷入思绪，风险极大，但收益也惊人。
若真能震慑匈奴，搅乱并州，甚至威胁晋阳，则潼关之敌必分兵，整个北方局势将为之一变。
“想法太大胆，也太险，若无万全准备，便是送死，匈奴王庭位置、兵力部署、并州各郡虚实、渡河具体地点、接应方案、流言如何传播……”
“这一系列的设计要有最详尽的情报与方略，一丝纰漏不得有。”
“弟子明白！定细细筹划。”樊友躬身行礼作为回应。
“至于南乡调兵之事，”法正语气微沉，“你可先拟个条陈，但不必急呈，待情报核实，方略初成。”
“再与渡河、用间、后继等策一并禀于陛下，冯休元处，我自会去信说明，记住，此事……”
“暂勿与他人言，”樊友立刻接道，“尤其不可在孟起将军面前透露。”
法正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调用旧部的想法，但补上一句：“破军、强弩二营，乃你心血，亦是国家利器，用则必胜，慎之又慎。”
“弟子谨记！”樊友肃然。
“粥要凉了。”法正不再多言，重新拿起调羹。
樊友知道谈话结束，起身一礼，悄然退出。
书房内，法正慢慢吃着粥，目光却再次投向墙上那幅巨大的《天下州郡图》，落在并州，落在黄河几字弯处。
良久，他低语，仿佛叹息，又仿佛期待。
“冠军侯……流星虽逝，光耀长存，子和，且看你这把火，能否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