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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汉中，寒意里裹着炊烟和人声，比长安多了许多暖融融的烟火气。
樊友一路纵马，直至自家小院门前，才觉得紧绷的筋骨松弛下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杏色夹袄、梳着双丫髻的小小身影炮弹似的冲出来，直扑他怀里：“阿爹！”
樊友大笑着弯腰，一把将女儿囡囡举过头顶转了两圈，才抱在怀里细细端详。
小丫头如今已经有了名字樊柠，眉眼愈发像她娘，透着股灵秀，只是眼神里多了点别的孩子没有的沉静。
伸出小手就搭上樊友的腕脉，像模像样地诊起来，小眉头还微微蹙着。
“阿爹脉象浮紧，略数，定是路上赶得急，吹了风，有些外感征兆，舌苔让囡囡看看？”樊柠一本正经，口气活脱脱个小张仲景。
樊友乐了，配合地吐了吐舌头。
女儿跟着张神医学了三年医，竟已能说个头头是道。
“好，好，都听小神医的，你阿娘呢？”
“在屋里给阿爹熬驱寒汤呢！”樊柠从他怀里滑下来，牵着他的大手往里走。
小嘴里还叨叨着，“阿爹以后莫要这般心急赶路，张爷爷说了，‘形劳而不倦’才是养生之道……”
屋里，吕媶正从灶间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枣汤，见了他，眼里漾开温柔的笑意，上下打量一番，才道：“可算回来了，囡囡念叨好久了。”
放下汤碗，接过樊友解下的沾了尘土的外氅，递给旁边的侍女春雨，那是个十八九岁、眉眼温顺的姑娘。
吕媶边给他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边轻声说：“长安的事，听人说了一些，你那个‘贪官三代不得为官’的提议，如今街头巷尾都传遍了。”
“我的将军，你这是把政事当军法管了？雷霆手段固然好，也得留些转圜余地。”
樊友接过姜汤喝了一大口，暖意从喉咙一直熨帖到胃里，舒坦地叹了口气。
“非常之时，用点非常手段，师傅和司徒他们自会斟酌，家里可好？董太守身体如何？”
“都好，董公如今定时让张神医请脉调理，自己每日还打打五禽戏，精神头不错，诸葛郡丞和几位新来的才俊很得力，分担了许多。”
吕媶顿了顿，瞥了一眼正在门外默默扫雪的春雨背影，压低声音。
“有件事……春雨这丫头，跟了我这些年，尽心尽力，你常年在外，家里就我们母女，她也算个依靠，我思忖着，不若你纳了她……”
“咳咳咳！”樊友一口汤差点呛着，连忙摆手，“说什么呢！你才二十五，正是好年华，咱们加把劲，自己生个儿子是正经！纳什么妾！”
赶紧压低，脸上有些发热，“至于春雨……她是个好姑娘，跟了你这些年，我……我也不能亏待她，这事，等咱们有了儿子再说，不急。”
吕媶脸上微红，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却没再坚持。
夜里，久别重逢的夫妻自有说不完的体己话，也少不了缠绵温存。
樊友积压的郁气、长安的烦闷，似乎都在这熟悉的温暖怀抱里消散了大半。
吕媶枕着他手臂，轻声问：“这回能待多久？”
樊友揽着她，盘算道：“过了年吧，等我要调的那个铁匠石勇来了，看看他手艺进境。”
“黄老将军和季桓也该到了，到时候子龙将军和叔至将军约莫一块儿回长安。”
两日后，黄忠和武猛先后到了汉中。
黄忠是带着满脸红光和掩不住的笑意回来的，他新纳的妾室年前给他生了一对双胞胎。
一儿一女，凑得一个好字，老将军这般年纪再得子女，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武猛则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只是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归家人的放松。
让他们各自休息了一日，陈仓匠作大营给他送来了好酒。
又让亲兵去市集采买了最新鲜的羊腿、鹿肉，想了想，又亲自去请了两位贵客。
便是正在汉中做最后休养、开春便要重返军中的赵云和陈到。
赵云与陈到自汉中之战受创，已静养许久，气色已大为好转，只是眉宇间那股属于猛将的锐气，暂时沉淀为内敛的沉静。
樊友设宴，欣然应约。
于是，腊月里一个难得的晴夜，黄忠在汉中的临时府邸便热闹起来。
小小的院落几乎挤不下这许多欢喜。
黄忠抱着襁褓，笑得合不拢嘴，他那位温婉的妾室刘氏安静地陪在一旁，眉眼温柔。
吕媶带着女儿樊柠，与田蕙坐在一处说话，低声细语间，不时含笑望一眼自家夫君。
侍女春雨则带着另外两个丫头，手脚麻利地张罗着杯盘炭火。
樊友自然是烧烤的主力，挽起袖子，刀光霍霍，将羊腿、鹿肉片得薄厚均匀。
武猛在一旁默默穿串，递送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