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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日，家眷陆续抵达。
当看见风尘仆仆却完好无损的妻儿老小时，这位身经百战的名将，虎目含泪。
“父亲。”长子张虎侍立一旁，眼眶通红。
张辽紧紧搂住年迈母亲与惊魂未定的妻儿，久久不语。恍如隔世。
隔壁院落，于禁见到泣不成声的老妻，垂首无言。
襄樊之战请降，如今在这异乡与家人团聚，心中五味杂陈，羞惭与庆幸交织。
更远处院落，张合见到本以为已陷乱军的幼子，这员以巧变着称的骁将，竟也一时哽咽。
王双立在一旁，看着自己从战场上被俘时还年幼的弟妹如今已长高些许，神情茫然。
唯有郭淮的院落最是寂静。
他的家人未能前来——曹魏不可能放人。
独坐室中，望着北窗，面色沉静如水，眼中却深埋焦虑。
医圣张仲景的弟子曾来为众人及家眷诊脉调理，言及“陛下关切各位将军身体，特遣良医”。
药材补品，源源不断，甚至允他们在护卫陪同下于庄园内散步。
这一日，张辽携子张虎漫步园中。
“父亲，”张虎低声道，“刘皇叔待我等究竟是何意？既不杀，也不放，更不招降，只是这般供养着……”
张辽目光望向远处秦岭轮廓，缓缓道：“最锋利的刀，并非时时出鞘，最难的抉择，也非生与死，此举，乃诛心之策。”
“以礼相待，接来家眷，是为‘仁’；不予官职，不迫表态，是为‘义’；更兼医圣调理，是为‘德’。”
“他将我等置于此地，有家不能全力效忠，有国不能慷慨赴死，每日见妻儿安宁，受其恩惠……心中枷锁，更甚铁链。”
张虎悚然。
“等。”张辽沉声道，“等时局变化，等魏王那边消息，也等汉帝开出价码，郭伯济被单独安置，频频有人‘拜访’。”
“其所知陇西、凉州之事，恐才是眼下最看重的，我等……或许只是添头，或许另有他用。”
拍了拍儿子肩膀：“安心将养，多看，多听，少言，记住，我等今日能全家团聚，已是万幸，至于忠义……且看天意如何转动罢。”
正言语间，一名仆役恭敬而来，奉上一封缄口书信。
“张将军，此乃荆州关君侯遣快马送至，嘱交将军亲启。”
张辽一怔。关羽来信？
他接过，拆开。信不长，字迹苍劲如昔：
“文远贤弟如晤：
闻弟携虎儿安抵汉中，阖家团圆，心甚慰之。
昔年往事，恍如昨日。
弟之忠勇，兄素所敬。然世事翻覆，天命无常。
曹丕篡逆，非人臣所当效。
今陛下承继大统，仁德布于四海，弟既至此，可静观时变，善保千金之躯。
兄在荆，遥祝安康。
云长手书。”
信末，是章武三年冬十月——正是今岁。
张辽默然良久。
关羽年长于他，信中称“贤弟”，自称“兄”，语气间有关切，有追忆，亦有隐隐的招揽之意。
他将信缓缓折好，收入怀中。
“父亲，关将军说了什么？”
“故人问候罢了。”张辽望向北天，轻声道。
而在那最僻静的院落，郭淮正对着一卷汉中郡志出神。
门被叩响，马谡含笑而入，执礼甚恭：“郭将军，谡又来叨扰，前日所问陇西羌道地势，尚有数处不明，望将军不吝赐教……”
郭淮心中暗叹。
他知道，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以“礼贤下士”之名缓缓罩来。
汉中温暖的屋舍，可口的饭食，与洛阳朝堂此刻必然的猜忌追责，形成残酷对比。
而他的妻儿，仍在北方，生死未卜。
建业。
吴王宫。
孙权背手立于殿中，望着窗外渐起的冬寒。
广陵捷报的畅快已淡去，关羽又一封催促的国书，让他如鲠在喉。
陆口、夏口各留八千兵，主力东调。
关羽是铁了心要把他的兵从江陵门口赶走，还要扣朱然半年。
“关羽打得好算盘。”孙权冷声道。
步骘进言：“大王，关羽虽咄咄逼人，然其承诺牵制南阳曹军，确为我军全力北进创造了良机，今曹仁东调，南阳曹军转守势，正是夺取淮泗之时。”
“陆口、夏口留兵一万六千，加原有水寨之兵，足可维持江防，示好关羽，又保侧后无忧。”
“将精锐调往濡须、巢湖，会同潘璋、徐盛、贺齐，兵力大增，下邳、淮阴，指日可待。”
孙权踱步，他贪婪，但也谨慎。
广陵的胜利像一剂毒药，让他对淮北之地更加渴望，但……时已入冬。
孙权停下脚步，“淮水将冻，舟师难行，传令潘璋、徐盛：广陵已下，当深沟高垒，巩固城防，抚慰百姓，筹措粮秣。”
“淮阴既得，便是我江东北门锁钥，绝不可有失，待来年春水方生，再图下邳。”
看向北方，冷笑：“至于曹丕……告诉他，江东儿郎为国征伐，血流漂杵，没有实实在在的好处，粮草器械从何而来？”
“是下邳、广陵的印绶舆图重要，还是他的淮南江山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