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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十。
洛阳西郊
曹真的车驾在官道上缓缓而行。
他没有骑马，独自坐在密闭车厢内。
帘幕低垂，隔绝了所有视线，但他仍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从潼关到洛阳，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
唯有此次，每一步都沉重如负山岳。
车外是随他平安归来的数百名卸甲部曲。
队伍沉默得如同送葬，只有马蹄与脚步声在暮色中回响。
洛阳城墙在暮霭中浮现，雄浑依旧，却再给不了他往日的安心。
果然，城门外虽有天子仪仗、百官列队，气氛却冷凝如腊月寒冬。
马车停下，曹真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向着御辇方向撩衣跪倒。
杜袭、张既等人紧随其后，跪了一片。
“罪臣等……丧师失地，有负陛下重托……”
珠帘后的身影微微一动。
过了许久，曹丕那听不出喜怒的声音才飘来：“将军与众卿一路劳苦，关中之事非战之罪，且先回府将息，静思己过，以待后命。”
没有抚慰，没有斥责，只有这冰凉的“静思己过”。
曹真以头触地，青石板的寒意，不及心中万一。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仪式草草结束。
宦官上前请他们“各自回府”。
卫觊被抬往太医署，始终未睁眼。
曹篡被宗正府属官带走前，回头望向伯父的眼神充满惊惶。
曹真想说什么，最终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回到府邸，朱门依旧，门可罗雀。
往日络绎不绝的访客踪影全无，家仆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
曹真挥退所有人，独坐黑暗书房，窗外秋风呜咽。
潼关西的降书，长安城头樊友的喊话，堆积如山的甲胄……还有广陵的烽火。
镇西将军？
西在何处？将军，又将何往？
嘉德殿。
同一夜。
广陵失守的战报与淮南各郡告急文书，如雪片堆满曹丕御案。
每一份都沾染烽火与血泪。
“碧眼贼！无耻之尤！”曹丕将战报掼在地上，苍白脸上涌起病态红晕。
他刚“体面”解决西边的噩梦，东边又被捅了一刀，而这把刀，是他用“结盟”绸缎亲手递去的。
这比刘备明火执仗的抢夺更让他羞辱。
陈群、司马懿、蒋济、刘晔肃立殿下，人人面色凝重。关中惨败阴云未散，东南腹地又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曹丕怒极，“广陵既失，淮泗门户洞开！潘璋、徐盛气焰嚣张！曹子廉、臧宣高独守下邳，能撑几时？”
“若淮南有失，逆魏兵锋可直指徐州，威胁豫州！届时许昌、洛阳皆在威胁之下！朕……朕难道真要成丧家之犬不成？！”
“陛下息怒。”司马懿出列，声如冰水，“当务之急乃固本培元，孙权狡诈，野心不止广陵一城。”
“其新得之地需时消化，且入冬江淮水涸，利步骑不利舟师，此天时予我之机。”
走向殿中舆图，手指先点南阳，再滑谯郡、下邳：“荆州关羽，如今为刘备争取时间，亦需防备江东，短期内大举北犯之力不足，夏侯尚、曹休、赵俨据南阳，凭坚城足可御之。”
手指重落曹仁驻地附近：“请陛下急调大司马移镇谯郡，总督徐、扬、豫诸军事，假节钺，统一指挥并急调青、兖、豫州郡兵驰援淮南。”
“大司马坐镇，一可稳军民之心，二可协调整合诸军，三可震慑孙权，使其不敢长驱直入。”
蒋济补充：“陛下需明发诏谕，痛斥孙权背盟，激励淮南将士守土之志！并即刻从洛阳中军、河北抽调精锐东进，交大司马统带。”
“孙权贪利惜身，若见我军援至，大司马亲临，其锐气必挫。”
曹丕看着地图，手指从汉中、长安划到广陵，再回己方已显支离的“中原”，无力感夹杂狠厉涌上心头。
这是唯一可行的策略了，牺牲荆北攻势主动性，换东部战线稳定。
“拟旨！”
“迁大司马曹仁，为都督徐、扬、豫诸军事，假黄钺，即日赴谯郡开府，全权抵御吴寇，淮南诸将皆受其节度！务必守住下邳，稳住淮泗防线！”
“令征南将军夏侯尚，接掌荆北诸军事，曹休、徐晃、赵俨、常雕皆受其节制，固守宛、叶、昆阳一线，无朕旨意不得浪战，以保全实力为上！”
“再拟旨，申饬曹洪、臧霸，广陵之失暂不追究，令其戴罪立功，死守下邳以待大司马援军！若再有闪失，二罪并罚，定斩不赦！”
他停顿，眼中寒光一闪：“至于曹真……丧师辱国，罪无可逭！念其往日功勋，着削去邵陵侯爵，罢镇西将军职，保留征西将军名号。”
“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出府，不得与外人交结！其部众，交由卫尉暂行整编安置！”
一连串命令下达，曹丕仿佛用尽力气，靠坐御座，望着殿顶藻井，眼神空洞。
拆荆北的台，补淮南的墙。
西边那个虎视眈眈的刘备，会给他这个时间吗？
十月中旬·汉中南郑
清幽庄园内，张辽正于院中漫步。
秋色已深，草木凋零，庭院却打扫得整洁。
已在此将养多日，与其说是软禁，不如说是疗养。
无镣铐狱卒，只有看似仆役、实则精干的汉子照料起居，行动范围限于庄园，然环境清雅，饮食医药皆上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