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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三。
午后。
长安霸城门。
霸城门的门洞深邃，阳光只能斜斜地照进前半段，后半截隐在厚重的阴影里。
城门早已洞开，曾经紧闭的闸板、堆积的鹿角早已不见踪影。
只有两列汉军士卒，甲胄鲜明，持戟肃立，从城门内一直延伸到门外的官道上，沉默地注视着东方。
没有预想中的万民夹道，也没有盛大的入城仪式。
这座曾经的大汉帝都，显出一种异样的安静，或者说，是一种精疲力竭后的麻木。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烟火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新旧交替时特有的沉闷气息。
蹄声嘚嘚，由远及近。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汉’字大纛和一面‘刘’字皇旗。
旗帜下，刘备骑在一匹颇为神骏的淡金色战马上，并未着全套甲胄，只是一身精干的戎装，外罩玄色披风。
须发已见斑白，面容沉静，目光如古井深潭，缓缓扫过城门、城墙，以及城墙后那若隐若现的、巨大的宫阙台基阴影。
没有激动，没有志得意满，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肃穆的凝重。
在他身侧稍后，是法正。
这位谋主不断打量着四周地形与汉军布防情况，偶尔与身旁的孟达低声交换一两句。
孟达一身精良甲胄，神色矜持中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封侯拜将的意气与重返故都的复杂心绪交织。
再往后，是陈式、高翔等宿将，以及刘封、张苞、关兴、张绍、孟兴、王训等一众年轻将领。
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好奇、激动与对这座传奇都城的敬畏。
左右张望，试图从眼前这略显破败的景象中，想象出昔日的辉煌。
队伍在城门前稍作停顿。
刘备抬头，望向城门楼上新树起的汉军旗帜，看了片刻，轻轻一夹马腹，当先驰入城门。
城门内的景象，与城外并无太大不同。
主干道还算平整，但两侧的房屋大多低矮破旧，间或能看到被焚毁的残垣。
行人稀少，且多是面有菜色、眼神躲闪的百姓，或是一队队巡弋而过的汉军士卒。
“不想长安，竟凋敝至此。”刘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对身旁的法正说。
法正低声道：“陛下，宫室残破，非一日之寒，自李郭肆虐，曹氏虽曾修葺，重心亦在洛、许、邺，此番曹真困守，更无余力顾及。”
“好在城池根基犹在，渭水未改，假以时日，悉心经营，必能重现气象，当务之急，乃在安民、肃清、固防，并迎接陛下家眷。”
刘备微微颔首，不再言语，只是策马沿着中央大道，向着未央宫前殿遗址附近、临时清理出来的那片营区行去。
樊友早已带着部分属官和卫队等候。
“臣樊友，恭迎陛下！长安城内曹魏降卒及离散民众，已初步安置完毕，各门防务、街巷巡弋均已接管，请陛下入营暂歇！”樊友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子和辛苦了。”刘备下马，亲手扶起樊友，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虽然疲惫但眼神坚定的属吏和士兵。
“城内可还安稳？降卒情绪如何？”
“回陛下，大致安稳，降卒分置数营，已卸甲械，供应饮食，暂无骚动，唯人心惶惶，多有关切潼关交换事宜者。”樊友答道。
又补充道：“未央宫前殿东侧庑殿较为完好，已略作整理，可为陛下驻跸及议政之所，宫室修缮，非旦夕之功。”
“甚好。引路吧。”刘备点头，对樊友的干练颇为满意。
一边走，一边对紧随其后的法正、孟达等人道：“孝直，你与子和即刻厘清现有粮秣物资，规划后续接收安置事宜。”
“明日，需议定北上收取北地、安定余郡及萧关等要地之人选，子度，你协助孝直，并留意城中旧吏、望族，可有堪用者。”
“臣等领命。”法正、孟达齐声应道。
刘封、张苞等年轻将领则被眼前这座巨大而荒芜的都城深深震撼，纵然满目疮痍，那种跨越时空的磅礴气势依然冲击着他们。
张苞忍不住低声对关兴道：“安国，你看那台基！当年萧相国营造未央宫，不知是何等气象！”
关兴较为沉静，低声道：“父亲常说，城池宫阙乃死物，民心所向，方是根本，陛下入此城，任重道远。”
一行人入驻临时整理出的营区。
所谓的“行在”，也不过是几间较大的、加固过的旧殿屋舍，除去灰尘，铺上毡毯，摆上简单案几而已。
但刘备不以为意，即刻召集现有主要将领、官员，了解详情，布置任务。
他特别询问了武关方向魏军的动静。
得知曹魏守军依旧紧闭关门，加强戒备，但并无出击迹象后，刘备沉吟道。
“潼关暂且不动，后续交换，仍需此道通畅，告诉守峣关的张南，加强戒备。”
“魏延、关平他们在冯翊看住渡口，张飞在华阴镇守潼关后背，我军方入长安，稳字当头。”
接下来的两日，长安城如同一个巨大的、刚刚更换了心脏的机体，缓慢的开始新生。
汉军的旗帜更多地在城头飘扬，巡哨的队伍更加频繁，安民告示被张贴在主要的街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