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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将军尝闻：魏有张辽，文远将军，昔在合肥，以八百锐士，逆击孙吴大军，又威震逍遥津，江东为之夺气，其勇略胆魄，樊将军心慕久矣！”
“我大汉亦有关云长将军，张益德将军，皆当世万人敌，人杰也！樊将军每思及古今豪杰，常叹不能尽睹其风采。”
“今两军对垒，各为其主，战阵之事，自有刀兵论说，然将军威名赫赫，樊将军神交有年，值此兵临城下，特来一见。”
“不涉军务，不论降战，惟愿隔空遥叙，一睹将军威仪，聊慰渴慕之心！敢请张将军移步城楼，容樊某一见尊颜！”
声音在旷野秋风中送出极远，字字清晰地钻入每一个城头守军的耳中。
这番喊话，客气异常，推崇备至，将“不论军事，只论英雄”的姿态摆得十足。
与往常阵前骂战或劝降截然不同，让城上魏军一阵轻微的骚动和低声议论。
片刻的沉寂后，那面略显陈旧但依旧挺括的‘张’字大旗，在无数目光注视下，缓缓移至东面主城楼的垛口之前。
一道身影，出现在女墙之后，阳光勾勒出挺拔如松的轮廓。
张辽并未顶盔贯甲以示威吓，只穿一身半旧的赤褐色战袍，外罩暗色皮制护心镜，头发以寻常巾帻束起，额前与鬓角已见明显的灰白。
他年约五旬，肤色是久经风霜的、浅浅的红褐色，颧骨微显，下颌线条如刀削斧凿般刚硬。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
不算极大，却异常深邃沉静，此刻平静地俯瞰城下，自有一种历经无数血火淬炼、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沉稳气度。
仅仅是站在那里，手扶垛口，便仿佛与脚下的城墙融为一体，散发着一股经百战余生沉淀下的、内敛而坚实的威势。
这便是让“张辽止啼”之名响彻江东十余载的张辽，张文远。
四道目光，隔着护城河、空地、箭垛，遥遥相接。
“樊将军。”张辽开口，声音不高，却中气沉浑，清晰地传了下来，不疾不徐，无喜无怒。
“辽，困守孤城，有何颜面，敢当将军‘英雄’之誉？更遑论与关、张二位当世万人敌相提并论，将军盛意，辽心领了。”
“将军若有话，但讲无妨，若是劝降——”缓缓摇头，一股无形的凛然气势随之弥散。
“则请免开尊口，张某受魏王厚恩，唯有效死而已！此身此城，共存共亡！”
城头守军听到主将沉稳坚定、毫无惧色的声音。
原本因敌军主帅亲临和那客气得有些诡异的喊话而产生的一丝惶惑，似乎也被驱散了不少，纷纷握紧手中兵器，怒视城下。
樊友在马上，将张辽的形貌气度尽收眼底，心中暗赞：果然名不虚传！这份沉凝气度，绝非虚张声势，而是百战余生、信念如铁的自然流露。
樊友随即在马上微微欠身，算是见礼，以表敬意，扬声道：“张将军过谦了，今日樊某至此，确非为劝降，将军忠义，友素知之。”
“将军威名播于天下，友自入关中以来，耳闻皆将军合肥旧事，逍遥津神威，心慕久矣。”
“两军对垒，各为其主，然将军用兵之能，御下之严，友心实敬，今日得见将军真容，果然气度恢弘，名不虚传。”
樊友语气依旧平和，但其中蕴含的压力却如无形的洪水弥漫开来：“细柳营已下，卫伯儒此刻正在我营中，长安东西受敌，曹子丹捉襟见肘，援军无望。”
“将军坐守此孤城，内无丰足粮秣，外绝救兵之望，纵有擎天之力，能挽狂澜于既倒否？友敬将军为人，故有一言相告。”
“将军一世英名，何必徒然殉此必失之城，负隅顽抗，徒令麾下子弟殒命，满城百姓遭殃？将军若真爱惜将士，体恤生民，何不早做决断？”
张辽闻言，面色丝毫不变，仿佛樊友所言与自己无关。
忽地哈哈一笑，笑声在城头传开，带着一丝苍凉，更多的却是坦荡与决绝。
“樊将军好意，辽心领了！然大丈夫立于世，有所为，有所不为！为将者，受国厚禄，守土有责，此乃本分！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我张辽唯有此七尺之躯，一腔热血，可报国家厚恩！至于成败利钝，生死存亡，非所逆睹，唯尽人事，听天命耳！”
“樊将军若欲取槐里，尽管放马过来！吾与槐里共存亡！誓死不降！”
“愿与将军共存亡！”
“誓死不降！”
城头守军被主帅的决绝所感染，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声浪滚滚，倒也冲散了些许被围的颓靡，显出几分悲壮惨烈之气。
樊友静静地听着这怒吼，脸上并无愠色。
这就是张辽，劝是劝不动的。
“将军高义，友佩服，既如此，他日疆场相见，再领教将军高招！将军，保重！”
说罢，不再多言，干脆利落地拨转马头，在数十亲卫的簇拥下，回归本阵，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会面。
回到中军大旗下，魏延迎上，低声道：“都督，张辽意志甚坚，恐难动摇，其麾下士卒，受其感召，战心亦固。”
樊友望着槐里城头那道身影，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本就未指望其降，今日一见，足矣，观其气色，虽处孤城，意志未衰，真虎将也，惜哉。”
“其志虽坚，其麾下将士之心却未必，传令各部，巡逻加倍，斥候远放，待霹雳车等重器运抵，便是破城之时！”
“此外，将今日我阵前邀见张辽之事，稍加润色，遣精细机灵之人，设法混入或沟通城内，散播言论。”
“就说，张将军忠勇可嘉，陛下深为敬重，今天命在汉，大势难逆，我汉军仁义之师，不忍多伤性命”
“若开城纳降，必保满城军民无恙，对张将军亦以上礼相待，若冥顽不灵……”
“记住，攻心为上，不仅要动其士卒百姓之心，亦可稍离其与张将军之隙，纵不能成，亦可扰其心神。”
“诺！”魏延及身边将领凛然应命。
樊友最后看了一眼秋阳下沉默而坚固的槐里城。
张辽是块硬骨头，是曹魏在关中西面最后一道值得尊敬的屏障。
但再硬的骨头，在绝对的力量碾压和时间的煎熬下，也会出现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