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闰六月二十九。
午时。
丹水北岸
雨是突然间泼下来的。
前一刻还只是秦岭山间常见的、湿漉漉的雾气，缠绕在墨绿色的林梢和灰黑色的岩壁上。
下一刻，铅灰色的云层就像被捅漏了的天河，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瞬间在崎岖的山道上汇成混浊的溪流。
八千汉军先锋的精气神，仿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雨浇得微微一滞。
行军的步伐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只有甲叶和兵刃在雨中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张飞勒住宝马，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环眼眯起，望向雨幕深处那道愈加清晰的阴影。
那是一座卡在山道转弯处的营寨，背倚陡峭崖壁，前临湍急的丹水，木石结构的寨墙在雨中显得格外阴沉。
更令人皱眉的是，那寨墙明显比寻常戍垒高出近半，墙头似乎还加建了简陋的敌楼。
寨门外新挖的壕沟虽被雨水灌满，但边缘裸露的新土和削尖的木桩清晰可见。
“他娘的！”张飞啐了一口，雨水顺着虬髯流下，“曹真手脚倒快！这破寨子，瞅着比孟达说的结实多了！”
参军在马侧艰难地举着简陋的油布地图，大声回道：“将军，此地当是曹军所称‘丹水戍’！”
“据向导言，原只是巡山戍卒歇脚之所，但看这规制，绝非一日之功！恐数月前便开始增固了！”
“数月前？”张飞眼中带着嘲笑，“那就是听说大哥要出兵，曹真这厮就吓得开始修乌龟壳了！”
随即哈哈一笑，“修得好！修得越结实，砸起来才越痛快！传令，前军止步，就地择高处避雨扎营！”
“斥候队给老子往前再探五十步，摸清他寨墙根脚、箭楼位置，水里有没有他娘的暗桩！”
“刘封、张南！”
“末将在！”两员战将闻声策马趋前。
“你二人，各带本部精锐二百，趁这雨势，给老子从左右两翼山林摸上去，看看有无小路可绕到这寨子侧后，或是他防御疏忽之处。”
“记住，是探查，不是硬闯！遇到曹军斥候，尽量悄无声息做了，打草惊蛇，军法从事！”
“诺！”二人领命，毫不拖泥带水，点起麾下擅走山路的悍卒，转眼便消失在雨雾弥漫的山林之中。
张飞又看向身旁须发皆白却腰背挺直如松的老将：“黄老将军，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儿郎们赶了几日路，又淋成这般，您看，这寨子如何打法？”
黄忠眯着眼，仔细打量着雨幕中那模糊却透着森严的营寨轮廓，缓缓道：“车骑将军，此寨踞险而筑，居高临下，正面强攻，伤亡必大。”
“观其规制，守军当不下千人，且早有准备，我军人马虽众，然道路泥泞，弓弦受潮，云梯冲车亦难施展，不如……”
话未说完，一旁传来刘封部下一个浑身泥水、匆匆赶回的斥候屯长的急报。
“禀车骑将军、黄老将军！我等向前摸至距敌寨约百步，发现寨墙并非全为土木，临水一侧基部垒有巨石，极难攀援！”
“墙头人影幢幢，戒备森严，且隐约听到寨内似有伐木加固之声！此外，寨前壕沟对岸，发现新设拒马鹿角，疑有陷坑！”
“果然！”黄忠抚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曹军这是打定主意，要在此处拖住我军，为峣关、蓝田争取时日，将军，老朽以为，不如暂缓急攻。”
“一面令将士们避雨休整，烘干衣物，保养弓弩；一面多派哨探，详查周边地理，尤其是这丹水上游水势、两岸崖壁可否攀援。”
“待雨势稍歇，或可寻机夜袭，或觅他路绕行。”
“绕行？”张飞大眼一瞪，“老将军，这鬼地方，就这一条道像点样子！绕？往哪儿绕？这雨一下，山里更是寸步难行！”
“等雨停？谁知道这贼老天要下到什么时候！大哥的中军还在北上，难道让某在这小山寨前干等着喝西北风？”
他猛地一挥手，斩钉截铁：“等刘封、张南回来！若真有路，哪怕再险，也得给老子蹚出来！若是没有……”
盯着雨幕中那愈发显得固若金汤的营寨阴影，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老子就亲手砸了这王八壳子！老子正嫌这几日骨头痒！”
黄昏时分。
刘封与张南几乎是前后脚撞进帐中，带进的冷风让牛油灯一阵乱晃。
两人浑身湿透，甲胄缝隙里都在往下淌水，脸色在昏光下透着一股子被山雨和绝路磋磨过的青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