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闰六月初九。
午时。
陈仓以六十余里，渭水北岸。
樊友的大军自陈仓开拔不过三日，沉重的步伐刚刚踏入愈发陌生的地域，天空便已换了颜色。
午时暂歇，埋锅造饭的炊烟在湿重的空气里纠缠、低垂，难以直上青天。
中军处，樊友正与数员将领立于临时张开的伞盖下，商议着前路辎重调度。
侍从刚奉上羹汤，立于樊友身侧，一直沉默望着南方的马超，忽然抬手指了指天际，沉声道：“都督，看南边。”
众人随他手指方向望去。
只见秦岭那巨大而沉默的青色山影之上，一片更为深沉、更为广阔的铅灰色云层，正从南方的群山褶皱与峡谷深处，不可阻挡地漫涌而出。
那云层边缘模糊，浑厚如浸透水的毛毯，缓慢的自南向北吞噬着所剩无几的亮色天光。
它不像寻常暴雨前的积雨云那样轮廓分明、翻腾涌动，而是连成一片，低低地压着山脊，仿佛与墨绿色的山林融为一体，正无声地浸染过来。
“是瘴雨的云头。”马超收回目光，转向樊友。
“末将在关中多年，见过多次，这云自秦岭南麓生发，饱含湿瘴之气，一旦漫过山来，便不是三两日能停的。”
“看这架势，怕是要缠绵十数日，雨势未必暴烈，但这般连绵不绝，最是伤人毁器，路泞难行。”
将领们心头皆是一紧，暴雨猛烈，但去也快。
而这般连绵阴雨，能慢慢拖垮一支大军的体力、士气，更让那些沉重的攻城器械成为拖在泥潭里的累赘。
樊友的脸色彻底严肃起来。
马超的资历与见识，尤其是对关陇气候地理的了解，军中无出其右者，他的判断，几乎就是定论。
武猛在一旁说道：“都督，玄甲军装备过重，若是小雨季连绵不绝，我军当先卸下重甲。”
“季桓所见，与我不谋而合，调配牛车，马车运甲，七月雨季将过，但是再穿上不迟。”樊友放下手中汤碗。
“此天时已不可恃，人力更需谨慎，前军王平部轻装疾进，恐为雨困，若强求日程，士卒必多伤病，锐气先堕。”
当即对主簿下令：“取笔墨与防水油布来。”
主簿直接将自己写史书的笔给了樊友。
樊友就着充当案几的木墩，铺开特制绢帛，提笔蘸墨，略一思忖。
先简略写了天象观察，直言“南岭云翳，瘴雨将至，经月难霁”，此语定下基调。
随即，笔锋落下核心军令，是写给王平。
“着该部即刻放缓行程，以士卒体魄、行军安全为第一要务。
可据地利，择高燥处固营休整，务必使兵卒得避风雨，饮食得热，衣甲得干。
行程不必拘于原期，宁可迟至，勿驱疲病之卒蹈雨水泥泞。
遇有疫病之兆，即行区隔，妥为诊疗，所需药物可即报后军，或就近市取。
一切临机决断，以保全军战力为上。”
写罢，他看向马超：“武猛，你看如此措置可否？”
马超目光扫过绢帛：“都督明断，子均用兵沉审，得此明令，当知缓急，此雨非但损人，弓弦驰懈，械器锈蚀，道路溃烂，皆是大患，缓进持重，乃唯一上策。”
樊友闻言，不再多言，取出随身小印郑重钤押。
待墨迹稍干，将绢帛仔细卷起，塞入中空铜筒，以蜡密封接口，再裹以厚实油布，用细绳反复捆扎结实。
“唤两队快马斥候来，要最熟悉陈仓至郿县道，善走雨路、不惜马力者！”樊友下令。
很快，四名精干斥候被领至面前，人人双马，蓑衣斗笠俱全。
樊友将密封竹筒交给为首的队长，沉声道：“此令，务必速送建信将军王平手中。天时已变，前路维艰，尔等亦需谨慎，然军情火急，不得延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