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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五。
破晓前。
武威城北二十里。
天是浑浊的锅底色，压着祁连山铁青的脊梁。
风像浸了冰水的刀子，刮过这片被无数双脚板和木杵硬生生从冻土里夯出来的营地。
营墙只起了大半，东一截西一截，露出后面杂乱堆放的原木和土筐。
壕沟挖好了，又深又陡，沟底还汪着昨夜结的冰。
空气里弥漫着湿土、新鲜木头、马粪，还有一股子绷紧的、汗津津的人味儿。
校场是这片混乱里唯一被强行规整出来的地方，黄土夯得瓷实，边角还露着草梗。
此刻，黑压压数千人，赤着精壮的上身，只穿裈裤，按着高矮粗细，勉强戳成一个方阵。
没有甲，没有旗，只有手里攥着的、削得歪歪扭扭的长木杆。
每个人嘴里哈出的白气，在头顶连成一片低矮的、颤抖的云。
“嘿！”
“哈！”
吼声从胸腔里憋出来，带着夜里冻出来的痰音，混着木杆刺破冷风的呜呜声。
动作说不上齐整，甚至笨拙，数千条精壮或干瘦的胳膊此起彼伏，像一片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芦苇。
汗水混着夯土未干的潮气，在他们古铜或黝黑的脊背上冲出泥泞的沟壑。
羌人、汉人、杂胡、五溪蛮的面孔交错，眼神里是没睡醒的戾气、对新规矩的茫然，还有被强行捏合在一起的不服。
只有站在队列最前方那个人，是唯一的定海神针。
马超同样赤膊，只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战裙，手里一根比旁人更粗更长的木杆。
他没喊号子，只是沉默地、一板一眼地重复着刺击的动作。
腰、肩、臂，每一次伸展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带着某种冷酷的韵律。
木杆尖端刺出时，那尖啸能撕裂空气。
脖颈处的旧疤，肉红色，狰狞地虬结着，随着动作微微扭动，像活的。
所有人，无论目光看向哪里，眼角的余光都死死焊在他身上，焊在他每一次吸气、吐气、拧腰、送肩的幅度上。
像一尊不会累的铁像，用沉默的重复，将一种名为规矩的东西，用最原始的方式，夯进每个人的骨头缝里。
“停。”
木杆顿地，闷响。
马超转过身，汗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淌下，滴在夯实的黄土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没立刻说话，那双眸子缓缓扫过眼前这片喘息着的、汗臭蒸腾的肉体森林，最后，落在校场正中央，那个孤零零的木架上。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牵了过去。
木架上，挂着一副甲。
玄黑色，幽沉沉的，像把周遭所有的光都吸了进去。
甲片细密，层层叠压，从顿项到掩膊，从胸腹到腿裙，冷硬，沉默。
旁边挂着一顶带着狰狞兽面吞口的兜鍪。
武猛带来的那套玄甲，已经在这里挂了小半个月。
像个被供奉起来的图腾，也像个悬在所有人头顶的、甜美的噩梦。
每天，这群汉子围着它跑，对着它嘶吼，在它面前因为一个步子踏错而被鞭子抽得皮开肉绽。
“看清楚了？”
马超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冰锥，扎进每个人的耳膜，“为了这副甲，当今朝廷把能给的都给了，剩下的，得靠你们自己，从这副身板里，一寸寸榨出来！”
“各地的炉火，没日没夜地烧着，打好的甲，一套，一套，都会送来，但只有最强、最硬、最像玄甲军的，才配把它穿在身上！”
刺激过后，不再多说，抄起木杆，“接着练！左队第三排，慢了！全队加罚，绕校场，跑！跑也得跑的齐！”
怒吼声，木杆破风声，脚掌蹬踏冻土的闷响，再次汇成滚烫的浊流，冲撞着黎明前最后一点黑暗。
尘土扬得更高，几乎要扑到远处那些还在睡眼惺忪垒墙的民夫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