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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五日。
回春城。
药气在院中沉淀了五日，那股生死悬于一线的紧绷感，终于如冰雪般稍稍消融。
炭火依旧日夜不熄，但药罐翻滚的气泡声，似乎也带上了些许平稳的节奏。
赵云与陈到，已从最初的昏迷不醒，脉若游丝，转为时昏时醒。
面庞上那层骇人的金纸色褪去，被长久的失血和消耗染上的苍白取代，呼吸虽仍微弱，却总算有了规律。
只是人虚弱到了极点，大部分时间仍在沉睡，偶尔被喂药或施针时短暂清醒，眼神也多是涣散，很快又沉入无边的黑暗。
这日午后，难得两人几乎同时醒来片刻。
赵云斜靠在垫高的被褥上，左肩被固定着，只能略微转头。
陈到则平躺着，腰腹缠裹的布带让他动弹不得。
两人眼神对上一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疲惫，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樊友正与张仲景低声讨论后续调理的方剂，见二人睁眼，便端了温水，用小勺仔细润湿他们干裂的嘴唇。
本不想多言，但见赵云目光缓缓转动，落在他脸上，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无力出声。
“莫急，元气大伤，需得静养，话能省则省。”张仲景轻声嘱咐。
樊友看着两位将军这副模样，心中百感交集。
此时神智稍复，若全然无事空躺，反易胡思乱想，于恢复不利。
略一沉吟，便以平缓的语气，说起了眼下看似最不相干，却也最为长远的一事。
“子龙将军，叔至将军，好生将息，外间诸事，自有丞相与诸将操持，不必挂心，倒是有一桩长远事，说与你们听听，也算解闷。”
樊友将温水碗递给旁边的医徒，在榻边矮凳上坐下。
“前几日，我给孟起去了信，想着能否借他凉州地利与往日声威，遣人西出，探探西域诸国情形，看能否寻些真正顶级的良马种子回来。”
赵云眼皮微微动了一下，陈到则静静听着。
“我们如今得了凉州，看似有了通道，可细细想来，怕是不易。”
樊友声音沉静，分析着局势，“曹家篡汉之前，曹氏经营关中、陇右多年，对西域岂能没有染指？”
“节帝在位时，曹魏想必已遣使联络过西域诸国，或示之以威，或诱之以利，西域商路，曹魏不会不知其利。”
“如今我们虽据凉州，但西域诸王心中，曹魏或许仍是中原正朔，或至少是强邻。”
“我等骤然遣使，他们未必肯轻易交好，更遑论售以良马这等战略之物。”
赵云和陈到眼神虽虚，却透出专注，知道他们听进去了。
“此事急不得，也非一蹴可就，马骠骑在雍凉素有威名，或有几分薄面，但最终，怕还是要看我等否站稳脚跟，能否让西域诸国看到大汉的实力与诚意。”
“我已请马骠骑斟酌，挑选精明强干、通晓胡俗之人，不妨以商队为名，先行探路，结交诸国权贵，徐徐图之，良马关乎未来铁骑，再难，也得试上一试。”
赵云听着，极缓慢地眨了下眼，似是赞同，又似在思索其中关节。
陈到则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牵动伤口，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正说话间，院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仍显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守卫低声盘问的动静。
很快，亲卫引着两人进来。
赵统身后跟着一个年纪相仿、肤色略黑、体格健壮的青年，眉宇间有陈到的刚毅之色，乃是陈到之子陈烈。
两人一进院，目光立刻锁定榻上的父亲，虽苍白消瘦，但胸膛起伏，显然活着，一直紧绷的脸上霎时血色褪尽，又猛地涌上，眼眶瞬间就红了。
赵统疾步上前，在赵云榻前扑通一声单膝跪下，喉头哽咽，竟一时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