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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末至戌时。
丹水河谷，赵云营垒。
当魏军如同退潮般缓缓从残破的营墙下撤离时，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气息弥漫不散，在冬日的低温中仿佛凝固。
营墙之上，寥寥无几的汉军士卒拄着兵器，喘息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将士们身上都是已是黑红相交，凭借着最后一口气和“陛下将至”的信念在支撑。
此刻，敌人退了，那股绷紧到极致的气骤然一松，不少人直接瘫坐在血泊和尸骸之中，连手指都难以动弹。
赵云并未放松警惕，依旧立在原本缺口最大的一段残墙后，手中长戟杵地，支撑着身体。
肩头的伤口在寒冷和剧烈的战斗后早已麻木，但失血和疲惫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
拒绝了亲卫换扶的请求，目光审视着黑暗中魏军撤退的队形和火把动向。
魏军后阵那些严密的盾墙和枪戟，在火把映照下缓缓后移，那是标准的防御撤退阵型。
“将军，魏狗…真退了？”一名脸上被燎出大片水泡的校尉嘶哑着问。
“是在退，”赵云的判断道，“但退而不乱，后阵严整，曹休这是要跑，而且料定我等无力出营追击。”
“可恨！杀了我们这么多弟兄，就想这么走了？”有士卒不甘地低吼。
赵云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戟杆。
他何尝不想趁势掩杀？但看看身边，还能站着的士卒已不足五百，且人人带伤，筋疲力尽。
冲出这残破的营垒，去攻击徐晃亲自殿后的精锐，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能做的，就是紧紧“盯”住他们，施加压力，同时…等待。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收集箭矢，修补最紧要的缺口，多点火把，让魏军看清，我们还在！”赵云沉声下令，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东南方向。
时间不断流失，魏军再未进攻，营垒内将士喘着粗气努力的加固着营垒，原本的‘骑兵’喂着所剩不多的几匹马。
营垒西侧，靠近河滩的破损栅栏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于风声的响动，伴随着低低的、压抑的咳嗽和身体摩擦地面的窸窣声。
“什么人？！口令！”附近警戒的士卒立刻绷紧神经，压低身体，数架尚能使用的弩机对准了声音来处的黑暗。
经历了白日惨烈的攻防和无数诈营偷袭的尝试，任何风吹草动都足以让这些幸存者变成惊弓之鸟。
黑暗中沉寂了一瞬，只有寒风呜咽。
然后，一个虚弱到极点、仿佛随时会断气，却又带着某种熟悉腔调的声音，艰难地响起：“…汉…中兴…是…是我…陈…”
声音太低太模糊，哨兵不敢确定，弩箭依旧指着。
“报上姓名官职！再不出声，放箭了！”
“咳咳…是…陈到…”那声音似乎积聚了全身力气，稍微清晰了一点。
紧接着，一个黑乎乎的物件被从破损的栅栏缝隙奋力扔了进来，落在营内的雪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最近的哨兵警惕地用长矛拨弄了一下，借着不远处火盆的光亮，看清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染满黑红血污的金属牌。
小心地用矛尖挑到近前，抹去表面的血冰，勉强辨认出上面阴刻的文字和独特纹样——正面是“汉安东将军陈”。
背面是复杂的虎纹和编号，边缘有撞击产生的凹痕，但形制无误，正是高级将领的身份令牌和调兵符节的一部分。
更重要的是，令牌一侧系着的丝绦颜色，是白毦兵统领特有的玄色镶银边！
“是陈将军的令牌！”哨兵低呼，但并未完全放松，厉声再问：“陈将军麾下，出发时你们的暗号是什么？！”
黑暗里沉默了两三息，似乎里面的人在做最后的回忆或积聚力气，然后那个声音断断续续，却准确地报出了一组词：“…凤…翔…于…野…”
暗号对上！
哨兵再不迟疑，但依旧保持着警戒姿态，对同伴急道：“快！是陈将军！快去禀报赵将军！小心搀扶！”
他自己则和另一名士卒迅速上前，扒开那处破损栅栏的障碍。
火光映照下，几个黑影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地从破损处挪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