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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补工事的号子声、搬运物资的脚步声、伤兵得到救治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竟透出一种残酷的生机。
刘封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望楼下，仰头看着赵云井井有条地发号施令。
犹豫了一下，还是单膝跪地：“子龙叔，侄儿……特来请罪。”
赵云低头看他，目光复杂。
昨日若非他，丹水已失；可他的擅自行动，也打乱了陛下全盘部署，使樊城方向牵制曹仁的力量骤然减弱。
“你的罪，我已写在战报中，八百里加急，送往陛下御前。”
“如何处置，自有陛下圣裁，此刻，你仍是讨寇中郎将，你这一千骑，仍是汉家精锐。”
刘封以头触地：“侄儿明白！但凭子龙叔差遣，纵是刀山火海，绝无怨言！”
“起来吧。”赵云语气稍缓，“你的骑兵昨日激战，马力已疲。今日不必出战，好生休整，照料战马。”
“但需多派游骑，警戒河谷南北二十里，尤其是东南方向，斥候要放得更远，曹休大军若来，必从此来，我要你成为大军耳目。”
“侄儿领命！”刘封重重叩首，起身大步离去。
安排完这一切，赵云才感到一阵眩晕袭来，他扶住望楼的木柱，稳住身形。
邓贤连忙上前搀扶。
“将军，您该歇息了。”
“还不能歇。”赵云摇头，目光再次投向对岸曹营，以及更遥远的东南天际。
“徐晃在等，我们在恢复，但最终决定胜负的，是谁的后援先到，谁的粮草先尽，我们的时间……依然紧迫。”
同日上午。
曹军南岸大营。
徐晃按剑立于新立的中军帐前，目光越过丹水，死死锁在对岸。
汉军营垒比昨日多了旗帜，往来调动的人影也明显稠密了许多，一股沉静中带着韧劲的气息，隔着水面都能感受到。
“探明了？”他声音沙哑，一夜未眠的眼眸里布满血丝。
斥侯单膝跪地，语速很快：“禀将军，已探明！确是陈式、高翔旗号，兵力约千，皆步卒，携大量辎重，正在加固东垒，并于后方丹水岸边立新营。”
“陈式、高翔……”一旁的赵俨捻须沉吟，“此二人乃敌军中坚，绝非泛泛。”
“他们至此，携带的辎重必是箭矢粮草，正补赵云昨日之耗，看来是铁了心要钉死在这里。”
副将牛金按捺不住，抱拳道：“将军，不过千人之援，何足道哉？我军昨日虽退，元气未伤，不如今日整军再战，一鼓作气踏平敌营！”
“再战？”徐晃猛地转身，目光如刀，刮过牛金的脸，“你看看对岸！赵云得了这千人生力军，得了补给，士气正复，工事肉眼可见地在加固！”
“昨日我军倾尽全力，未能攻破其垒，今日他更强，我军士气已挫，你告诉我，怎么战？”
“就算能惨胜，要填进去多少人命？三千？还是五千？届时，你我手中还剩什么？一支残兵！”
“等到曹子烈将军大军出中原，到此尚需时日，他看到我们这支残兵，还能立刻西进，去解武关之围吗？”
牛金张了张嘴，脸色涨红，终究没能说出话。
徐晃不再看他，转向另一名斥候：“昨日那支骑兵，查清了？”
“禀将军，已探明，骑兵来自襄阳方向，主将乃刘备义子刘封，兵力确在千骑左右。”
“其脱离樊城战场北上，战后已与赵云合兵，今日未见出营动向。”
“刘封……匹夫之勇。”徐晃冷哼，但眼底的凝重又深了一层，“他能如此快赶到，说明襄阳至丹水一路，已颇为熟稔。”
“这支骑兵出现，足以证明刘备对丹水方向的重视，远超我等先前预估，赵云，绝非孤军。”
踱步回到帐前，再次望向对岸。
那面“赵”字大旗在晨风中舒卷，旗下营垒，因这陆续抵达的援军与辎重，正在缓慢恢复气力，虽然伤痕累累，獠牙却依旧锋锐。
“陈式、高翔的步卒到了，刘封的骑兵到了……”徐晃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赵俨和牛金分析。
“接下来会是什么？是更多的援军，还是从襄阳直接开来的大队？我们等不起，但赵云……他靠着这新到的千人与补给，又能撑多久？”
赵俨适时接口，声音沉稳：“赵云此刻已得喘息，防线得补，士气复振，我军若再度强攻，正中其下怀，必是两败俱伤之局，纵然破垒，也无力再战，武关……”
顿了顿，还是念出那个沉重的名字，“武关之困，非我等残军可解。”
指向对岸，又虚划向西面：“商县已失，张飞扼其后路，赵云在此，便是锁死了武关东出的咽喉，贼布此大局，意在生生困死武关守军，我军当下要务，已非强攻破围。”
徐晃沉默，颌骨微微收紧。
驰援至此，本欲做那破局尖刀，却一头撞在了赵云这块铁板上，如今，尖刀已现卷刃之象。
赵俨继续道：“不如暂转攻势为对峙，深沟高垒，与赵云对耗，彼粮秣转运艰难，伤员日增，久守必疲。”
“我军则背靠南阳，补给不断，游骑四出，严密监视其动向，并广布哨探，东防襄阳援军，西察武关动向。”
“同时，急报洛阳与宛城，呈明此处危局，请朝廷与曹休将军速发大军，待我主力云集。”
“与此地成掎角之势，再以泰山压卵之力击之，方可一战定乾坤，彻底粉碎蜀贼图谋。”
徐晃良久不语，对岸汉营的喧嚣隐约可闻，那是土木夯实、营栅立起的声音，一声声，都敲在心头。
“便依护军所言。”
徐晃转身开始下令。
“传令：各营即刻起，转入守势，加固所有营寨，多设鹿砦、深挖壕沟。”
“游骑斥候放出三十里，东南、西南诸道，汉军营垒一举一动，皆需详查，每日三报！”
“再派快马，分赴洛阳与宛城，将此间军情，赵云得援、我军转向对峙、敌军合围武关之态势，急报朝廷与子烈将军，速作决断，在此之间——”
停顿了一下，拿出令牌给到送信的亲卫。
“我军便钉死在此处，赵云想锁死武关，我便先锁死他，看谁，耗得过谁！”
“诺！”帐前诸将凛然应命，各自匆匆离去。
徐晃再次望向丹水对岸。
晨光渐亮，那面“赵”字旗在视野中愈发清晰。
一场预期的速决战，已无可避免的拖入了曹魏都不愿看到，却又不得不咬牙坚持的漫长消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