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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老丈，”孟达的语气缓和了些，“你等熟悉山情，又刚从北边来，可愿为我军引路？”
“不需你们冲锋陷阵，只需指出你们走过的、认为可行的险径，待功成，必有重赏，亦可安置你等家小。”
老何愣了一下，看着眼前军容严整的汉军，又想起关中炼狱般的景象，一咬牙，再次叩首。
“将军仁义，给小人们一条活路！小人……小人愿效犬马之劳！只求将军能早日打通此路，让关中百姓……少受些苦！”
孟达点了点头，命人将这几个意外的“向导”带下去妥善安置。
望向北方的重重山峦，这条秘密通道的开辟，此刻对于孟达来说又多了一重意义。
转身对诸将下令：“传令，休整一个时辰，之后，以何老丈为向导，继续溯河而上，探路前进！”
六月二十二日。
出发的第四日。
秦岭的暴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
前一刻还是烈日当空，下一刻，秦岭的天空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雨水如瀑布般倒灌下来，瞬间遮蔽了视线。
甲水原本清碧的河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浑浊、汹涌，发出沉闷的咆哮。
“快！向高处转移！辎重营护住粮草器械！”孟达的吼声在雷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
但他身先士卒，冒着如注的暴雨指挥混乱的队伍。
然而，自然之威远非人力所能及。
暴涨的山洪如同脱缰的野马，从两侧山脊奔腾而下，瞬间冲毁了刚开辟出雏形的沿河小径。
几名负责固定绳索的士兵猝不及防，被激流卷走，惨叫一声便没了踪影。
更糟的是，一股更大的洪峰顺着甲水主河道汹涌而下，发出雷鸣般的巨响。
“轰隆”一声，一段近十丈长、耗费数百工兵三日心血才架设起来的简易栈道，连同其下的木桩基座，被整体冲垮。
木头、石块和来不及运走的工具被洪水裹挟着，瞬间消失在下游的滚滚浊浪中。
“将军！不好了！囤放在河滩临时营地的部分粮草……全被冲走了！”一名军需官连滚带爬地跑来，声音带着哭腔。
那里存放着足够全军食用五日的干粮和一批重要的铁制工具。
孟达心头一沉，抹去脸上的雨水和汗水，强迫自己冷静。
环顾四周，将士们衣衫湿透，惊恐地蜷缩在岩石下或勉强找到的高地上，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工匠首领一脸绝望地看着被毁的栈道，喃喃道：“完了……全完了……这要修到什么时候……”
陈式和高翔赶到孟达身边，脸色同样难看。
陈式咬牙道：“将军，损失惨重，是否暂缓行程，退回甲水口从长计议？”
孟达没有立刻回答，望着脚下奔腾咆哮的洪水，又抬头看了看乌云密布的天空。
这场暴雨不仅冲垮了栈道和粮草，更严峻的是，它暴露了这条路线极其脆弱的一面。完全受制于天气。
若每次夏汛都如此，别说奇袭，大军能否全身而退都是问题。
但又想起了此行的重任，还有那些从关中逃难出来的百姓绝望的眼神。
退回去？不可能。
“不能退！”孟达坚定的声音压过了风雨声，“传令下去：第一，各营立即清点人数、损失，救治伤员，寻找失散弟兄。”
“第二，放弃被毁的河滩营地，全军向更高、更稳固的山坡转移，重新建立营寨。”
“第三，工匠营即刻评估栈道损毁情况，制定修复方案，同时寻找是否有可能绕开这段最险峻的河岸，从山脊另辟蹊径。”
看向那位绝望的工匠首领，语气带着抚慰：“栈道塌了，可以再修！粮草没了，可以节省，可以想办法补充！”
“但心气没了，就真的完了！我等奉陛下之命，开此通途，岂能因一场风雨而止步？”
转向众将再次下令道：“高将军，你带一队人，溯流而上，寻找更安全的路径，并探查上游水文，看看能否找到预警山洪的办法。”
“陈将军，你负责安顿营寨，稳定军心，严防空营啸。何老丈，”
走到那位何老丈面前，“烦请你和熟悉山情的向导，多找几条猎户野兽走的小路，哪怕难走点，只要能绕开这些临河的绝壁！”
命令一道道下达，混乱的场面开始变得有序。
士兵们看到主将如此镇定，也渐渐从恐慌中恢复过来，开始执行命令。
是夜，暴雨渐歇。
新建在山坡上的营寨里，篝火艰难地燃烧着，驱散着寒意和沮丧。
孟达召集各部将领和工匠首领，在简陋的营帐中，就着摇曳的火光，重新铺开了那张已被雨水浸染得有些模糊的舆图。
“此路之难，远超预期。”孟达坦诚道，“然天无绝人之路，今日之挫，是教训，亦是转机。”
“它逼着我们不能只盯着河道，而要抬起头，看清这整片山！”
“从明日起，勘探重点转向山脊，我们要找的，不是最容易走的路，而是最不容易被洪水切断的路！”
帐外，甲水的咆哮声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