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天将明未明，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和烟火气。
孟达一夜未眠，站在新建营寨的边缘，俯瞰着下方依旧奔腾、但水势已缓的甲水。
泥泞的河滩上，到处是洪水肆虐后留下的残骸。
折断的木材、破损的粮袋、变形的工具，还有几具在黎明微光中被找到的士兵遗体，沉默地躺在临时铺开的草席上。
十七人。
这个数字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损失远超预期。
更重要的是，通往前方的关键栈道化为乌有。
陈式和高翔默默地走过来，脸上是同样的疲惫和凝重。
粮草官呈上最新的情况，损失近三成，剩余仅够维持半月。
工匠首领则佝偻着背，声音沙哑：“将军，重建那段栈道……即便人手材料齐备，也需二十日，而且……若是再来一场暴雨……”
孟达转身，面向逐渐聚集过来的将士。
一张张沾满泥污的脸上，写满了后怕、沮丧和对前途的茫然。
“都看到了。”孟达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传得很远。
“天威难测，秦岭无情，昨日之水，冲垮了我们的路，卷走了我们的粮，还带走了十七位同袍的性命。”
目光与那些或躲闪、或悲戚的眼神一一相对。
“路没了，可以再找，再修，粮少了，可以节衣缩食，可以山林猎取，可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但他们的命，不能白丢！他们是为了开路而死，这条路，就必须从他们倒下的地方，继续走下去！”
孟达来到那几具遗体旁，深深一躬，然后猛地抽出佩剑，寒光在晨熹中一闪。
“我孟达在此立誓，此路不通，此剑不归鞘！昨日罹难的十七位弟兄，他们的魂，就看着我们！”
“我们踏出的每一步，修通的每一尺，都是祭奠他们的香火！听见没有？！”
起初是死寂。
然后，不知是谁先低吼了一声：“听见了！”
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零星的应和渐渐连成一片，最终汇成低沉却有力的声浪。
“听见了！誓通此路！”
孟达收剑入鞘，不再多言，行动胜过一切言语。
“陈式将军！”
“末将在！”
“你带两队精锐，沿鹰嘴岩两侧山脊向上攀探，不必求快，务必仔细寻找任何可能通行的路径与痕迹，多带绳索钩挠，注意安全。”
“诺！”
“高翔！”
“末将在！”
“你带辎重营和一半工匠，清理下方河道，打捞还能用的木料工具。”
“同时，在河岸更高处，选择稳固基岩，勘定新的栈道路线，这次，桩基要打得更深，位置要更高！”
“诺！”
“何老丈，”孟达看向被带过来的老何。
“烦请你和诸位乡亲，将你们从北边过来时，走过的、听过的、哪怕是传说中能走人的山缝子、崖壁道，都指出来，我们一一去试。”
老何连忙躬身：“将军放心，小老儿等定当尽力！”
勘探重新开始，但方向彻底改变。
然而秦岭的天气仿佛刻意要磨砺这支队伍的意志。
开工不过两日，当陈式派出的精锐斥候正沿着鹰嘴岩两侧山脊小心翼翼攀探时，一场山雨再次倾盆而下。
雨点砸在本就湿滑的岩壁上，瞬间让整片山脊变成无法立足的险地。
“撤！快撤！”带队校尉的吼声在雨幕中几乎被吞没。
士兵们贴着岩壁艰难后退，绳索湿透后愈发难以抓握。
有人脚下一滑，若非腰间安全绳猛然绷紧，险些坠入深渊。
所有勘探被迫中止。
营寨内，将士们蜷缩在漏雨的营帐中，听着帐外淅沥不绝的雨声，看着本已受潮的干粮进一步发霉，士气再度低迷。
这场雨时断时续，缠绵整整三日才停歇。
待到山路稍干可以重新作业时，之前探路留下的标记早已被雨水冲毁殆尽。
待天光稍霁，孟达亲自带着斥候与老猎户何三，沿一条疑似兽径的陡坡向上攀爬。
路径被荆棘与湿滑苔藓覆盖，他们用刀砍手拔，艰难向上。
何三年迈体衰，孟达便令一名强壮士兵背负而行。
当众人终于攀至半山腰一处略为平缓的岩石平台时，无不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从此处俯瞰，下方甲水细若银线，被冲毁的栈道遗址渺小如信手涂鸦。
就在这时，一名眼尖的斥候突然指向对面云雾缭绕的崖壁：“将军，您看那石壁上的阴影……是否过于规整了？”
孟达眯眼细看，那断断续续的水平阴影，绝非天然形成，俨然是人工开凿的栈道遗迹。
即刻追问何三是否知晓此道，老猎户眯着昏花的眼睛看了半晌，摇头道：“将军，那地方太高太险，云雾终年不散。”
“不过……老辈人确实传说过这秦岭深处有‘神仙道’，非人力所能为，怕是古时留下的。”
其实他们此刻发现的，正是后世在唐代“安史之乱”期间发挥关键作用的“上津道”的古栈道。
希望虽现，通往希望的道路却倍加艰辛。
为连接现有路径与高空古道，孟达下令进行“垂直探索”。
士兵们腰系绳索，悬吊在令人目眩的深谷之上，在湿滑岩壁上作业。
锤凿下去，不仅难以着力，还常崩溅起水花。
持续的阴雨让士兵衣衫难干，风寒之疾在营中蔓延，能上崖作业者日益减少。
更危险的是，湿滑岩壁让固定绳索的楔子易松。
有两次，楔子突然松动，绳索骤然下滑数尺，崖上崖下惊呼一片，险些酿成惨剧。
进展缓慢，五日过去，垂直方向仅上升十余丈。
第五日夜，眼看再有两三日便可触及目标，天际又传来闷雷，声音初时闷如远鼓，旋即滚成连绵不断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