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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盯着地上的碎瓷片，站了很久。
茶水间的灯还在闪，一明一灭，像某种信号。饮水机的咕嘟声停了，指示灯也不闪了，恢复正常。
只有地上的碎片证明刚才发生过什么。
林晓蹲下来，一片一片捡。
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害怕——她到现在也没觉得害怕，只是觉得乱。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各种念头缠在一起，理不清。
别烧第四壶。
什么意思？
她只烧了三壶。
今天烧的这三壶，加上一周前烧的那三壶——等等，不对。
林晓的动作停了一下。
一周前她烧了三壶，倒掉，第四壶倒进杯子，看到了画面。
今天她又烧了三壶，倒进杯子，看到了那个男人。
今天是第几壶？
第四壶。
她今天烧的这三壶，加上一周前的三壶，今天倒进杯子的这壶，是第七壶。
但那个“她自己”说的是别烧第四壶。
哪个第四壶？
是指同一天内的第四壶，还是累计的第四壶？
林晓把碎瓷片扔进垃圾桶，洗了手，回到工位。
烧水壶还放在桌上，壶盖开着，壶底已经干了，什么都没有。
她盯着壶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壶盖盖上，把电源线缠好，放回抽屉。
关上抽屉的那一刻，她做了个决定。
先放着。
不烧了。
至少今天不烧了。
周六。
林晓在家躺了一天，刷手机，看剧，吃外卖。她没想那个壶，至少努力没去想。
但晚上睡觉的时候，梦里全是水面。
周日她去了公司。
不是加班，就是想来看看。
周末的公司很安静，走廊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声。林晓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拉开抽屉。
壶还在。
她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然后她打开电脑，登录公司内部系统，查员工档案。
陈默。
她在搜索框里输入这两个字。
系统转了几秒钟，弹出一条结果：
陈默，男，曾任产品部高级专员，入职时间2019年3月，离职时间2021年7月。
离职原因：辞职。
林晓盯着屏幕。
2021年7月。
那是三年前。
她点开详细资料，看到了一张证件照。
就是水面上那个男人。
林晓记下了他的工号：0317。
她又查了一下这个工号的使用记录。系统显示，这个工号在她入职前一个月被重新分配，经过两次转手，最后落到她手上。
她现在用的这个工位，就是陈默三年前坐的那个。
林晓往后靠了靠，看着屏幕发呆。
辞职。
为什么辞职？
她打开公司的离职档案——她其实没有权限看这个，但行政部的密码她上周帮忙修电脑的时候无意中记住了。
陈默的离职申请表上，理由一栏写着：个人原因。
附件里有一份离职面谈记录。
林晓点开。
面谈人：张总（产品部总监）
面谈日期：2021年7月15日
记录摘要：
问：离职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答：个人发展考虑，想换个环境。
问：有没有什么公司可以改进的地方？
答：没有，公司挺好的。
问：最近工作状态怎么样？
答：还行。
问：我听说你最近经常加班？
答：项目需要，正常。
问：有没有什么压力？
答：没有。
记录很短，没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但林晓注意到一个细节：面谈时间是下午四点。
周五下午四点。
为什么记得这个时间？因为每周五下午四点，张总会开例会，雷打不动，从不缺席。
2021年7月15日是周四。
所以那天张总没有例会。
但林晓查了一下2021年的日历——7月15日确实是周四。
面谈记录上写的时间是下午四点。
周四下午四点，张总在干嘛？
林晓不知道。
但她可以问。
周一早上，林晓提前半小时到公司。
她把烧水壶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显眼的位置。
然后她等着。
九点整，刘姐来了。
“哟，今天这么早？”刘姐放下包，看到桌上的壶，“这壶你还在用啊？”
“偶尔用用。”林晓说，“刘姐，您来公司几年了？”
“我？五年多了吧，怎么？”
“那您认识一个叫陈默的人吗？”
刘姐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林晓：“你问他干嘛？”
“没什么，就是听说他以前坐我这个位置，想了解一下。”林晓说得很随意，“听说他三年前辞职了？”
刘姐沉默了几秒钟。
“对，辞职了。”她说，语气有点奇怪，“突然就辞了，挺可惜的，小伙子能力不错。”
“突然？”
“嗯。”刘姐坐下来，“就那周还好好的，周五还一起吃了午饭，周一就提交辞职了。张总找他谈了一次，没用，还是走了。”
林晓想了想：“他离职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刘姐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你问这个干嘛？”
“就是好奇。”林晓笑了笑，“我这人爱听故事。”
刘姐没笑。
她盯着林晓看了几秒钟，然后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你别到处说。”
“嗯。”
“他离职前那段时间，状态不太对。”
“怎么不对？”
“就是……”刘姐斟酌着措辞，“老是发呆。对着电脑发呆，对着杯子发呆，有时候我叫他好几声他才反应过来。有一次我经过他工位，看到他对着那个壶——就你这个壶——在自言自语。”
林晓的心跳快了一拍。
“说什么？”
“听不清，嘀嘀咕咕的。”刘姐说，“我当时还以为他压力大，神经衰弱什么的。后来他就辞职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他走的那天，我帮他收拾东西。他别的都带走了，就那个壶没拿。我问他壶要不要，他说不用，留着吧。”
“留着？”
“对，原话是‘留给有缘人’。”刘姐说，“我当时还笑他，一个烧水壶还整得挺玄乎。”
林晓没说话。
“怎么，那壶有问题？”刘姐看着她的表情。
“没有。”林晓说，“就是问问。”
刘姐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上午十点，林晓去敲张总办公室的门。
“请进。”
张总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对着电脑看文件。看到林晓进来，他摘下眼镜。
“小林？什么事？”
“张总，想跟您打听个人。”林晓说，“陈默，您还记得吗？”
张总的表情变了一下。
很轻微，但林晓看到了。
“记得。”他说，“以前产品部的，三年前辞职了。怎么突然问他？”
“我坐他以前的位置，听同事说起来，有点好奇。”林晓说，“听说他能力挺强的，为什么突然辞职？”
张总沉默了几秒钟。
“个人原因吧。”他说，“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正常。”
“他离职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张总看着她，眼神有点深。
“你为什么这么问？”
林晓早就想好了说辞：“我最近整理工位，发现他留了些东西，想还给他。但联系不上，所以想了解一下他是什么样的人，也许能找到线索。”
这个理由很牵强。
但张总好像接受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离职前那段时间，状态不太好。”
“怎么不好？”
“老是走神。”张总说，“开会的时候走神，汇报工作的时候也走神。我问过他是不是有什么事，他说没有。但那个状态，不像没事的样子。”
他顿了顿，又说：“有一次，我下午四点去找他谈事情，他不在工位。后来他回来了，我问他去哪了，他说去茶水间了。但茶水间就在他工位旁边，他去了快半小时。”
林晓心里一动。
下午四点。
又是下午四点。
“那是哪一天？”她问。
张总想了想：“具体日期不记得了，应该是他离职前一周左右。”
“您还记得是周几吗？”
“周五。”张总说，“因为周五下午四点我有例会，那天例会取消了，我才想起去找他谈事情。所以记得很清楚。”
周五下午四点。
林晓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陈默离职面谈记录上的时间是周四下午四点。
但他自己写的离职申请日期是7月15日，周四。
所以那个周五，应该是他离职前一周的周五。
那天下午四点，他去茶水间待了半小时。
去干嘛？
林晓想起陈默在水面上说的话：如果你再烧三壶水，应该能看到更多。
他是不是也烧了三壶水？
他是不是也看到了什么？
“小林？”张总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没事吧？”
“没事。”林晓站起来，“谢谢张总，打扰了。”
她走到门口，张总忽然叫住她。
“小林。”
“嗯？”
张总看着她，欲言又止。
“那个壶，”他说，“你别用了。”
林晓愣住了。
“您怎么知道——”
“陈默走的那天，我去帮他收拾东西。”张总说，“他拿着那个壶看了很久，最后又放下了。我问他为什么不带走，他说……”
他停住了。
“说什么？”
“‘它不属于我。’”张总复述道，“他说，‘它属于下一个需要它的人。’我当时没听懂，现在也没听懂。但我觉得，那壶可能有什么问题。”
林晓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买个新的吧。”张总说，“又不贵。”
林晓点点头，退了出去。
回到工位，林晓盯着那个壶。
它安安静静地蹲在桌上，不锈钢壶身倒映着天花板的白光，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她想起陈默在水面上说的话：这个壶是我在网上买的，三十九块九包邮。
三十九块九。
普通超市货。
但张总说它“有问题”。
刘姐说陈默对着它自言自语。
陈默自己说，它能让人看到三年前的画面。
林晓伸出手，摸了摸壶身。
凉的。
她打开壶盖看了看，壶底干净如新，什么都没有。
她想了想，起身去茶水间接了水。
只接了一点，刚好盖住壶底。
然后她插上电源，按下开关。
水很快就开了，咕嘟咕嘟响了几声，指示灯跳了。
林晓没倒水。
她直接把壶盖揭开，盯着壶底那层薄薄的水膜。
水膜上开始出现画面。
还是那个男人，陈默。
但这次他看起来不太一样。
他坐在一张椅子上，不是工位，是家里。背景是客厅，有沙发，有电视，有茶几。他低着头，好像在思考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镜头——看向水膜的方向。
他的眼睛有点红，像是熬过夜，像是哭过。
“你还在看吗？”他问。
声音很轻，带着沙哑。
林晓没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