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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秦小雨的调查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涟漪后，又沉入无边的黑暗。
马老师能提供的线索有限：秦小雨，1994年时十六岁，滨海一中高一（3）班学生，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她性格内向，但跑步很有天赋，体育老师曾想培养她进市田径队。
“她突然就不来训练了。”马老师在养老院对我们回忆，他今年七十三岁，腿脚不便，但记忆清晰，“我问班主任，班主任说她生病了。我去家访，她家大门紧闭。邻居说，那家人突然搬走了，连夜走的，连家具都没带走。”
“搬去哪里了？”
“没人知道。”马老师摇头，“那个年代，没有手机，没有网络，一个人想消失，很容易。”
周铭查了秦小雨家的户籍档案。父亲秦大勇，母亲刘桂兰，都是滨海市纺织厂的工人。1994年11月，一家三口的户籍被迁出，迁往地写着“外省投亲”，但具体地址没有登记。
“这种记录在那个年代很常见。”户籍科的老民警说，“1990年代户籍管理混乱，很多人为了躲避超生罚款、债务或者其他原因，会私下迁走，手续不全。”
“能找到纺织厂的老同事吗？”
“厂子1998年就倒闭了，工人四散。”周铭说，“我们找到了几个当年的车间主任，他们说秦大勇夫妇老实本分，工作认真，突然辞职很意外。辞职信上写的是‘回老家照顾老人’，但没人知道他们老家具体在哪里。”
线索断了。
但李浩留下的照片——秦小雨在跑步的侧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照片上的她充满生命力，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女孩会突然“人间蒸发”。
除非，她不是自愿消失的。
“照片夹在一本旧书里，”周铭说，“书是《法医学基础》，陆子轩的藏书。李浩在监狱图书馆借阅时发现的，他可能知道这本书的来历。”
“陆子轩的书怎么会在监狱图书馆？”
“他的一些个人物品在案件结束后被处理，书籍捐赠给了监狱。”周铭说，“李浩申请借阅医学书籍，可能是想研究怎么减刑或者装病，偶然发现了这张照片。”
一张被陆子轩珍藏的照片。
为什么？
技术队检查了照片，在背面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字，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标本16，1994.10.15”
标本。
这个词让人不寒而栗。
“陆子轩可能把受害者编号。”邢专家分析，“沈雨薇是标本几号？林素心是标本几号？如果秦小雨是16号，那意味着前面还有15个受害者。”
“但我们现在只找到10个。”我说。
“可能有些‘处理’得更干净，连埋尸的记录都没有。”邢专家脸色凝重，“或者，有些受害者还活着，但被他当成了‘标本’——指心理或生理上的控制对象。”
这比杀人更可怕。
“找到那本《法医学基础》。”我说。
书已经归还监狱图书馆，我们重新调取。在书的第216页，夹着另一张照片：一个女孩躺在医务室的床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照片背面写着：
“标本12，1993.6.20”
1993年。
比沈雨薇还早。
“这个女孩是谁？”周铭立刻让人调查1993年滨海一中的学生记录。
同时，我们检查了整本书，又找到了三张照片，分别夹在不同页码，时间从1992年到1995年，编号从8到19。
除了已知的受害者，还有五个陌生的面孔。
五个女孩，五个可能被“处理”的生命。
“陆子轩用这种形式记录他的‘成果’。”邢专家说，“像猎人收集猎物照片。这个人的变态程度，远超我们想象。”
“李浩知道这些照片的存在，所以他说‘未完’。”我终于明白了，“他不是指秦小雨一个人，是指所有未被发现的受害者。”
游戏没有结束。
因为罪恶的完整图景，我们只揭开了一角。
调查组扩增到十五人，开始全面筛查1990-1996年间滨海一中的所有异常事件：退学、转学、失踪、意外死亡、精神疾病...
工作量巨大，且那个年代记录不全。很多纸质档案在多次搬迁中遗失，电脑档案从1998年才开始建立。
我们只能从活着的人嘴里挖记忆。
老教师、老校工、老学生、老邻居...
一个一个问，一点一点拼。
一个月后，我们确认了编号12的女孩：王静，1993年高二学生，1993年6月“意外坠楼”，当场死亡。警方当年认定为自杀，因为她在日记里写“活得太累”。
但照片显示，她死前在医务室，昏迷状态。
“可能被用药后，从楼上推下去，伪装成自杀。”法医重新审查当年的尸检报告，发现了疑点：“报告中提到胃内容物有酒精成分，但王静从不喝酒。而且坠落角度有点奇怪，像是被推下而非自己跳下。”
王静的父母早已去世，只有一个哥哥在外地。我们联系上他时，他哭了：“我妹妹那么开朗，怎么可能自杀...我们一直怀疑，但警察说证据确凿...”
又一个冤魂。
编号8的女孩更早：1992年4月，李婷——校长李国华的女儿，第一个“医疗事故”受害者。原来她也是编号之一。
编号15是沈雨薇。
编号17是林素心。
编号18是陈秀萍。
编号19是另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女孩：周梅，1995年高三学生，1995年5月“车祸身亡”。肇事司机逃逸，至今未归案。照片上她躺在医务室，日期是车祸前一天。
“先用药控制，然后制造‘意外’。”邢专家说，“这是陆子轩的惯用手法。”
五个新确认的受害者，加上之前的九个，一共十四个。
但编号到19，还有编号9、10、11、13、14、16、19没有确认。
19是秦小雨，16也是秦小雨？还是说19是另一个人？
编号混乱，可能有重复或错误。
“我们需要找到陆子轩更完整的记录。”周铭说，“他的日记、备忘录、账本我们都看了，但可能还有隐藏的。”
“在他家里？”
“家已经彻底搜查过了。”
“可能在其他地方。”我想起陈志刚的话，“他说过，陆子轩有个习惯，重要的东西会分开放，以防万一。”
分开放...
哪里？
陆子轩的人际关系简单：前妻离婚后去了外地，儿子张明，没有其他亲密的人。他工作单位除了学校，还在外面有个“康健医疗服务中心”——那个用来处理非法手术的诊所。
诊所在1997年就关闭了，房子几经转手，现在是家便利店。
我们找到现在的房东，拿到了1997年前的租户记录。在陆子轩之后，诊所被一个私人医生租用，直到2003年。那个医生三年前去世了，但他儿子还留着一些老东西。
“我父亲当时接手诊所，在地下室发现了一些医疗器材和文件。”医生的儿子，一个中年商人，在仓库里翻找，“他说前任医生走得匆忙，很多东西没带走。他留着，想着万一有人来取。”
箱子满是灰尘，打开后，里面是一些过期的药品、老式医疗器械，还有几本病历本。
病历本上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和简略记录。
“92-8，女，17，妊娠8周，处理完毕。”
“93-12，女，16，药物反应，处理后转送。”
“94-16，女，16，抗拒，特殊处理。”
94-16。
1994年，编号16。
秦小雨。
“抗拒，特殊处理”。
和陆子轩备忘录里对陈秀萍的记录一样：“特殊处理”。
这是什么意思？
“我父亲说，这些病历看着不对劲，但他没敢问。”医生的儿子说，“那个年代，很多地下诊所做人流手术，他以为就是那种。”
不，不止人流。
是谋杀。
或者更可怕的事。
秦小雨的线索再次出现，指向更黑暗的可能性。
我们扩大了搜索范围，不再局限于滨海市。因为如果秦小雨一家“搬走”，可能去了外地。
通过全国失踪人口数据库比对，发现了一个可能匹配的记录：1995年3月，邻省江州市派出所接到报案，一个叫刘桂兰的女人称女儿走失。女孩特征：十六岁，身高一米六，短发，左肩有胎记。
秦小雨的母亲就叫刘桂兰。
而秦小雨左肩确实有胎记——马老师记得，因为田径队换衣服时他见过。
“江州市距离滨海三百公里，他们怎么会去那里？”周铭立刻联系江州警方。
江州那边的记录很简单：1995年3月12日，刘桂兰报案说女儿秦小雨三天前出门买文具，再没回来。警方找了几天，没线索，列为失踪。刘桂兰夫妇在江州租了半年房子，一边打工一边找女儿，1995年9月离开江州，不知所踪。
秦小雨不是在滨海“转学”的。
她是在江州失踪的。
时间点很微妙：1995年3月，正是林素心遇害的那个月。
“秦小雨一家1994年11月离开滨海，1995年3月在江州，秦小雨失踪。”我梳理时间线，“然后他们离开江州，彻底消失。为什么？”
“可能是被威胁，不得不走。”周铭分析，“陆子轩他们发现秦小雨知道了什么，让她家‘搬走’。但秦小雨不甘心，可能想报警或者回来，于是在江州被‘处理’了。”
“那为什么在江州？不在滨海？”
“可能因为江州有他们的关系网。”邢专家说，“或者，在滨海动手风险太大，因为林素心已经在调查了。”
所以，秦小雨可能是第十五个受害者。
时间在1995年3月，地点在江州。
如果真是这样，她的尸体可能埋在江州。
江州警方配合我们，调取了1995年3月前后的无名尸记录。有三具与秦小雨年龄相仿的女尸，但都不是。
要么尸体没被发现，要么被“处理”得很干净。
我们找到了当年租房子给秦家的房东，一个老太太，八十岁了，记忆模糊。
“那家人啊...很可怜。女儿不见了，夫妻俩整天哭。他们说女儿可能被人拐卖了，但我觉得...不像。”
“为什么？”
“那女孩失踪前一天，有人来找过她。”老太太努力回忆，“一个男人，开着小轿车，说是女孩的老师，来家访。但我看到女孩看到他时，脸色都白了。”
“什么样的男人？”
“四十多岁，戴眼镜，斯斯文文的，说话很客气。”
听起来像陆子轩。
但陆子轩1995年3月应该还在滨海，林素心就是那个月遇害的。他可能两地跑，或者...去江州的另有其人。
“不是陆子轩。”邢专家看了模拟画像后说，“陆子轩更瘦，眼镜框也不一样。这个人...有点像王振海。”
教导主任王振海。
他当年经常出差，参加各种教育会议。江州他可能去过。
我们提审了在监狱医院治疗的王振海。他肝癌晚期，瘦得皮包骨，但神志清醒。
“1995年3月...江州...”他喃喃自语，然后笑了，那笑容令人毛骨悚然，“小雨啊...那个不听话的女孩...”
“你认识秦小雨？”
“认识。”王振海眼神空洞，“她父母收了钱，答应带她离开滨海，永远不回来。但他们贪心，又想要更多钱。我只好去‘劝’他们。”
“怎么劝？”
“我告诉他们，如果不安分，他们女儿会出事。”王振海说，“他们怕了，带着女儿去了江州。但那个女孩...她留了一封信，说要举报我们。我只好去江州‘处理’。”
“你杀了她？”
“没有。”王振海摇头，“我找到她，跟她说，如果她敢举报，她父母会先死。她怕了，答应不说。我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去南方打工，永远别回来。”
“那她为什么失踪了？”
“我不知道。”王振海说，“我离开江州后，就不知道了。可能她自己走了，可能...遇到了别的事。”
他在撒谎，或者隐瞒。
但追问下去，他只是重复“不知道”，然后咳嗽，咳出血。
医生阻止了继续审讯。
线索又断了。
但至少确认了一件事：秦小雨确实是被逼迫离开滨海的，因为她知道了什么。
她知道的，可能比陈秀萍还多。
所以她的“处理”方式更复杂：不是直接杀害，而是逼迫全家离开，然后在异地让她“失踪”。
为什么这么麻烦？
除非，秦小雨掌握的证据，一旦公开，会立刻摧毁陆子轩他们。
所以她不能简单被杀，必须让她“自愿消失”，或者制造“意外”。
就在调查陷入僵局时，张明带来了一个意外的发现。
他在整理母亲遗物时，发现了一本旧相册，里面夹着一封信，没有寄出，收件人是他，但母亲生前没给他。
信写于1995年4月：
“小明：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妈妈已经不在了。有些事，妈妈必须告诉你，虽然很痛苦。
你的父亲陆子轩，不是个好医生。他在做可怕的事，伤害了很多女孩。妈妈知道，但不敢说，因为害怕。
1994年10月，妈妈去学校给他送饭，看到他和李校长、王主任在医务室，还有一个女孩，昏迷了。那个女孩我认识，叫秦小雨，田径队的。我听到他们说，要把她‘送走’。
我很害怕，第二天就提出离婚。你父亲同意了，但威胁我，如果我说出去，就让你‘出意外’。
我带着你离开滨海，以为这样就安全了。但1995年3月，你父亲突然找到我，说秦小雨在江州‘不听话’，需要我去‘劝劝她’。他说如果我不去，就把你的事告诉他那些‘朋友’——我不知道是什么事，但很害怕，就去了。
我在江州见到了秦小雨，她在一个出租屋里，很憔悴。她告诉我，她手里有证据——你父亲他们侵犯女孩的录音。录音带藏在一个地方，如果她出事，就会有人公开。
我劝她把录音带给我，我保证交给警察。她犹豫了，但还是给了我。我拿着录音带，回到滨海，想报警。但你父亲发现了，他打了我，抢走了录音带。
后来，秦小雨就失踪了。我知道，是你父亲他们做的。
但我没有证据，录音带被毁了。我只能把这件事写下来，藏在相册里。
儿子，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请帮我做一件事：找到秦小雨，给她一个公道。她是个好女孩，不该这样消失。
妈妈对不起你，让你有这样的父亲。
妈妈爱你。
母字”
录音带。
秦小雨有录音证据。
难怪陆子轩他们那么紧张，不惜逼迫她全家搬走，还要王振海亲自去江州“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