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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浩的匿名信简短得令人窒息。
“1994年11月5日，实验楼地下室。你们挖了填埋场，但没挖学校。有些东西，埋得更深。”
信纸上还有一幅手绘的简图：滨海一中老校区实验楼的地下层平面图，一个房间被红笔圈出来，旁边标注：
“档案室改造前的储藏间。1995年翻修时被封死，现在在墙体后面。”
周铭把信推给我时，我几乎握不住那张轻薄的纸。办公室里气氛凝重，两个从省厅调来的资深刑侦专家也在场，他们是专门处理陈年悬案的老警察。
“我们调取了1994-1995年滨海一中的建筑记录。”其中一个专家，姓邢，五十多岁，声音低沉，“实验楼确实在1995年暑假进行了翻修，主要是加固和防水工程。翻修前，地下一层有几个储藏间，翻修后，图纸上显示那些房间被合并，但实际施工可能有偏差。”
“能挖开看吗？”我问。
“需要合法手续，而且学校现在是职业培训学校在上课，大规模施工会影响教学。”周铭说，“但我们可以用探地雷达先做非侵入式探测。”
邢专家摇头：“地下层有管道和电缆，雷达信号可能受干扰。而且如果真有什么...埋了二十八年，现在挖开，证据可能早就腐坏了。”
“但如果是骸骨，不会完全消失。”我说，“我母亲她们在填埋场埋了三十年，不是也找到了吗？”
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的，骸骨会留存下来。
而如果陈秀萍真的被“特殊处理”埋在学校地下，那么意味着陆子轩他们在杀害我姑姑后，把尸体埋在了工作场所的地下。这比填埋场更隐蔽，更疯狂，也更亵渎。
“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才能申请开挖。”周铭说，“张明的姨妈说她姐姐看到陈秀萍被送进医务室，但没有看到后续。陆子轩的备忘录写着‘特殊处理’，但没有说明是什么。李浩的信是匿名线索，不能作为直接证据。”
“那怎么办？”
邢专家想了想：“我认识一个老建筑工人，叫老孙，他参与了1995年实验楼翻修。如果他还记得什么...”
老孙住在城东的棚户区，六十八岁，患有关节炎，走路一瘸一拐。看到警察上门，他很紧张。
“1995年的事？那么久，谁还记得...”
“孙师傅，我们正在调查一桩陈年旧案。”邢专家出示了当年的施工照片，“您看，这是实验楼翻修前的样子，您还记得地下一层的情况吗？”
老孙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忽然脸色变了。
“这...这个地方...”
“您想起了什么？”
老孙的手开始发抖：“1995年暑假，我们在实验楼干活。有一天，校长李国华和校医陆医生来工地，说要封死一个储藏间，说是结构有问题，不安全。但那个储藏间我看过，没问题...”
“他们坚持要封？”
“嗯，还特别着急，要我们当晚就封。”老孙回忆，“他们亲自监工，让我们用砖墙封死，外面再抹水泥，做得特别厚。工钱给得也多，还让我们别跟别人说。”
“封死前，您进去看过吗？”
老孙犹豫了。
“孙师傅，这可能关系到一条人命。”周铭说。
老孙终于开口，声音颤抖：“封死前...我偷偷进去看过。里面空荡荡的，但角落有...有奇怪的味道。”
“什么味道？”
“像...福尔马林，又像...腐烂的味道。”老孙说，“地上有一些深色污渍，我当时以为是水渍，但现在想想...可能是...”
血。
他没说出口，但我们都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老孙补充，“封墙的时候，我在砖缝里捡到一个东西，很小，当时没在意，就带回家了。”
“什么东西？”
“一枚纽扣，女人的纽扣，上面有花纹。”老孙说，“我觉得挺好看，想给我女儿玩，但后来忘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我们立刻去老孙家。他在一个旧饼干盒里翻找，果然找到了一枚纽扣：白色，塑料质地，边缘有淡紫色的花纹，已经发黄了。
“这是1990年代常见的衬衫纽扣。”邢专家说，“能保留下来不容易。”
我接过纽扣，仔细观察。花纹是紫藤花，我见过这个图案——在陈秀萍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上，她穿着的衬衫，袖口就是这种紫藤花纽扣。
养父确认过，那是陈秀萍最喜欢的衬衫。
“是我妹妹的纽扣。”养父看到纽扣时，老泪纵横，“她失踪前经常穿那件衣服...她到底...遭遇了什么...”
现在有了间接证据：老孙的证词，纽扣，陆子轩的备忘录，张明姨妈的证言，李浩的信。
足够申请搜查令了。
三天后，滨海一中实验楼清空了学生，警方封锁了现场。专业施工队用小型机械，在实验楼地下一层指定位置开始破除墙体。
我和养父母、周铭、邢专家等人站在警戒线外，看着电钻和锤子一下下敲击水泥墙。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灰尘弥漫。
养母紧紧握着养父的手，养父脸色苍白，但站得笔直。
“秀萍...是哥哥对不起你...”他喃喃自语，“如果当年我多关心你一点...”
“爸，不是你的错。”我说，“罪恶的是那些施害者。”
墙很厚，破了三层：外层水泥，中间砖墙，内层还有一层水泥。当最后一块砖被取下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涌出来——不是腐臭，而是混合着尘土、霉菌和某种化学药剂的刺鼻气味。
探照灯照进黑暗的空间。
房间不大，大约十平米，空无一物，只有厚厚的灰尘。地面是水泥地，看起来平整。
但刑侦技术员用鲁米诺试剂喷洒后，地面上出现了大片的荧光反应——血液痕迹，虽然过去了二十八年，但蛋白质残留仍在。
“面积很大，而且有拖拽的痕迹。”技术员说，“这里确实发生过暴力事件。”
接着，他们用地质雷达扫描地面，发现一处异常：地下约一米深的位置，有与周围土壤密度不同的物体。
“开挖。”
机械换成小型挖掘机，小心地挖开水泥地面，然后是土层。一米深并不远，很快就挖到了东西。
不是骸骨。
首先挖出来的是一个塑料包裹，裹了好几层，已经脆化。技术员小心打开，里面是一些衣物：女性的衬衫、裤子、内衣，还有一双鞋。
正是照片上陈秀萍穿的那套衣服，紫藤花纽扣的衬衫少了一颗扣子。
衣物镜子；一支口红；还有一本袖珍日记本。
日记本塑封过，保存相对完好。我戴上手套，小心翻开。
第一页，1994年10月20日：
“今天整理档案室，看到一份奇怪的病历。沈雨薇，神经性厌食症，但照片上的女孩看起来健康活泼。诊断医生是陆子轩。有点可疑。”
第二页，10月25日：
“又发现几份类似的病历，都是女生，都是陆医生诊断，都是‘因病’退学。太巧了。问哥哥（陈建国）知不知道，他说别多管闲事。”
第三页，11月2日：
“今天遇到林素心老师，她也在查这些事。她说她收集了一些证据，想举报。我告诉她我看到的，她说很感谢。我们约好下周再见，交换信息。”
第四页，11月4日：
“哥哥叫我别查了，说校长他们不好惹。但我不能假装没看见。那些女孩的人生被毁了，总得有人为她们说话。”
最后一页，11月5日，字迹潦草：
“陆医生叫我去医务室，说要谈谈档案的事。有点害怕，但必须去。如果我出事，日记本在...”
写到这里中断了。
后面几页被撕掉了。
和当初林素心的日记一样，最关键的部分被撕掉了。
“继续挖。”周铭命令。
挖掘机继续往下，又挖了半米，终于，挖到了骨头。
不是完整的骸骨，而是散乱的骨块，像是被拆散后埋藏的。技术员小心地收集，拼凑，初步判断属于一个成年女性，身高一米六左右，年龄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
颅骨有裂痕，是钝器击打所致。
“分尸后再埋。”法医初步检查后说，“和填埋场的手法类似，但这次埋得更随意，可能是因为在学校里，时间紧迫。”
养父看到那些骨头时，终于崩溃，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秀萍...我的妹妹...是我害了你...如果当年我听你的，帮你举报他们...”
养母抱着他，也泪流满面。
我看着那些泛黄的骨头，想象着1994年11月5日那个夜晚：姑姑陈秀萍去医务室，以为能揭开真相，却落入陷阱。她被杀害，分尸，埋在她工作的学校地下。而她的哥哥，我的养父，因为懦弱没有帮她，背负了三十年的愧疚。
又一个生命被罪恶吞噬。
又一个家庭破碎。
而这一次，是我的亲人。
周铭拍拍我的肩：“我们会做DNA比对确认身份，但基本上...就是她了。”
我知道。
那枚纽扣，那些衣物，那些日记，那些骨头。
陈秀萍。
我的姑姑。
为了保护哥哥而“自愿消失”的人，其实是被杀害灭口的人。
陈志刚撒了谎。
他说姑姑是自愿离开，是为了保护养父。
但现在看来，那可能是他为了减轻自己的罪孽感而编造的谎言——或者，是他根本不知道真相？也许陆子轩他们骗了他，说陈秀萍被“送走”了，实际上是被杀了？
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
“李浩为什么知道这个？”我问周铭，“1994年他才十几岁，怎么会知道陈秀萍被埋在这里？”
“他可能听他父亲说过。”周铭分析，“或者，他参与了埋尸。别忘了，沈雨薇案发生时他才十七岁，但已经参与了。陈秀萍案时他十八岁，完全可能在场。”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参与谋杀和埋尸。
然后继续作恶，直到三十年后被审判。
恶魔不是一天变成的。
而是一步步，从小的恶开始，逐渐突破底线，最终毫无人性。
“还有一点。”邢专家说，“陈秀萍的日记提到她约了林素心下周一见面，交换信息。但她周五就遇害了。林素心不知道陈秀萍已经死了，还在等她的消息。直到1995年3月，林素心自己也被害。”
两个试图揭露真相的女人，先后被杀。
一个埋在学校地下，一个埋在垃圾填埋场。
而她们的死，让罪恶又延续了两年，直到1996年填埋场关闭，陆子轩他们才暂时收手。
如果当年她们成功了，多少女孩能得救？
历史没有如果。
只有冰冷的现实：正义迟到三十年，代价是九条人命。
陈秀萍的遗骨被送往法医中心做详细检验。DNA比对确认了她的身份。
同时，技术员在埋骨点的土壤样本中，检测到微量的麻醉剂成分——和陆子轩医务室使用的同一种。
“先用药物迷晕，再用钝器击打致死。”法医报告写道，“然后分尸，埋藏。手法专业，像是医学背景的人所为。”
陆子轩已经死了，无法再追究他的罪责。
但李国华还活着，虽然神志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