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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府衙的地牢建在地下深处，常年不见天日。沈砚被两个衙役拖下石阶，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霉味、尿臊味和一种更难以形容的腐朽气味。石壁上挂着几盏油灯，灯芯烧得噼啪作响，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狭窄的通道。
通道两侧是一间间牢房，铁栅栏已经锈蚀，栏后的黑暗中偶尔传来微弱的呻吟或咳嗽声。沈砚被推进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铁门哐当一声关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老实待着！”衙役啐了一口，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上方的台阶尽头。沈砚靠在冰冷的石墙上，缓缓滑坐在地。牢房里铺着潮湿的稻草，散发着霉烂的气味。角落里有一个便桶，气味令人作呕。
他摸了摸怀中和袖中，匕首和火折子都被搜走了，腰牌和文书也不见了，只剩下贴身的衣物。幸好，他们搜身不够仔细，没发现他靴筒里还藏着一片薄铁片——那是他之前撬铁箱时，特意掰下的一小块，以备不时之需。
沈砚将铁片小心取出，藏在稻草下。现在还不到用它的时候。
他环顾这间牢房。长宽不过六七尺，高约一丈，顶上有一个碗口大的通风口，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墙壁是整块青石砌成，严丝合缝，没有工具根本不可能凿开。铁栅栏的每根铁条都有拇指粗细，锈迹斑斑但依然坚固。
逃出去的希望渺茫。
沈砚闭上眼睛，开始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孙继宗拿到那些账册和信件后，会怎么做？销毁？不可能，那些东西太重要，他不敢轻易销毁。藏起来？可既然他能找到暗室，孙继宗就不会再把东西藏在府衙里了。
最大的可能是，孙继宗会立刻给京里送信，请示下一步行动。而京里的那个人——严世松，会给出什么样的指示？
杀人灭口，这是肯定的。但怎么杀，何时杀，需要仔细谋划。沈砚毕竟是朝廷命官，奉旨查案，死在青州，必须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暴病？意外？还是……越狱被杀？
沈砚睁开眼，望着头顶那个通风口。天已经亮了，灰白的光线从那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雪应该还在下，因为光斑在微微晃动，那是雪花飘过通风口造成的。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一天？两天？也许就在今夜。
但他不能等死。他必须想办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沈砚开始仔细观察这间牢房。墙壁、地面、铁栅栏，每一寸都不放过。他挪到栅栏边，伸手摸了摸铁条与墙体的连接处。连接处用铁水浇铸，已经锈死，不可能撼动。
他又检查地面。青石板铺得很平整，缝隙间填满了泥土和污垢。他试着抠了抠，指甲陷进去，触到了坚硬的石板底层。没有松动。
最后，他看向那个通风口。通风口在墙壁靠近天花板的位置，离地面约八尺高。他站起身，踮起脚尖，勉强能够到边缘。通风口很小，就算拆掉栅栏，一个成年男子也钻不出去。
但也许……可以传递东西？
沈砚忽然想起什么。他蹲下身，在稻草中翻找。刚才被推进来时，他隐约看到稻草中有什么东西在反光。果然，在墙角最潮湿的稻草下，他找到了一枚铜钱。
铜钱已经锈得发绿，正面是“天承通宝”四个字，背面是光板。这不是普通的铜钱，而是……他仔细看了看，边缘有细微的磕痕，像是被人刻意磨过。
谁留下的？之前的囚犯？为什么磨铜钱的边缘？
沈砚将铜钱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他将铜钱翻过来，借着通风口透进的光线，仔细查看。忽然，他注意到铜钱背面，在锈迹之下，似乎有极浅的刻痕。
他凑到栅栏边，借着通道里油灯的光，终于看清了那些刻痕。是两个字，刻得很浅，但还能辨认——
“刘、冤”。
刘冤？刘文正？
沈砚的心跳加快了。这枚铜钱，很可能是刘文正留下的。七年前，他也被关在这间牢房里，也许也像自己一样，在寻找逃脱的机会。他磨尖铜钱的边缘，可能是想用它做工具。但最终，他没能逃出去。
“刘、冤”。他在临死前，刻下这两个字，是想告诉后来者，自己是冤枉的，还是想留下什么线索？
沈砚将铜钱紧紧握在手中，仿佛能感受到七年前那位御史的绝望与不甘。刘文正死了，死得不明不白。现在，他沈砚也走上了同样的路。
不，不能一样。
沈砚深吸一口气，将铜钱小心收好。他重新开始观察这间牢房，这次更加仔细。墙壁、地面、铁栅栏，甚至那个便桶，他都检查了一遍。
便桶是木制的，很旧了，边缘已经开裂。沈砚掀开桶盖，里面是半桶秽物，臭气熏天。他强忍着恶心，伸手进去摸索。桶底很光滑，什么都没有。
他正要放弃，指尖忽然触到桶壁上一个凸起。用力一抠，一块木片脱落下来，露出一个小小的空洞。空洞里，塞着一个油纸包。
沈砚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取出油纸包，很小，只有拇指大小。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折叠得很整齐。纸条已经泛黄，但字迹还清晰可辨。
“假山暗室有账，东厢房第三砖下有信。若见，交都察院顾惟谦。刘文正绝笔。”
沈砚的手在颤抖。
刘文正果然留下了线索。他查到了假山暗室，查到了账册，还查到了东厢房第三砖下的信。但他没能把这些东西送出去，就死在了这里。
现在，这些东西落到了孙继宗手里。不，账册和信件是落到了孙继宗手里，但东厢房第三砖下的信呢？孙继宗知道吗？
也许不知道。否则，他不会只拿走暗室里的东西。
沈砚将纸条小心折好，藏在贴身的内衣夹层里。然后，他将木片塞回原处，盖好便桶。
现在，他有了两个目标：第一，活下去；第二，找到东厢房第三砖下的那封信。
但怎么离开这间牢房？
沈砚重新坐回墙角，开始思考。硬闯是不可能的，他手无寸铁，外面至少有四个守卫。智取？怎么智取？他连守卫的面都见不到。
时间一点点流逝。通风口透进的光线逐渐明亮，又逐渐暗淡。狱卒送来两次饭，一次是晌午，一次是傍晚。饭是馊了的稀粥和半个硬得像石头的窝头。沈砚勉强吃了几口，剩下的倒进了便桶。
送饭的狱卒是个瘸腿的老头，话很少，放下饭就离开，从不抬头看他。沈砚试着跟他搭话，老头只是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表示听不见。
是真的听不见，还是装的？
沈砚不确定，但他没有放弃。傍晚送饭时，他在老头放下碗的瞬间，将那片薄铁片悄悄塞进了老头的袖口。
老头的手顿了顿，但没有抬头，也没有把铁片拿出来，只是继续收走早上的空碗，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沈砚盯着他的背影，心中燃起一丝希望。老头收了铁片，至少说明他不是孙继宗的心腹，或者，他有自己的打算。
夜，再次降临。
地牢里更加阴冷。沈砚裹紧单薄的囚衣，靠在墙角，却无法入睡。他在等，等那个瘸腿老头的反应。
子时左右，通道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一瘸一拐的。是那老头。
老头走到牢房前，没有点灯，只是摸索着打开牢门上的小窗，递进来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两个还温热的馒头，还有一小壶水。
沈砚接过，低声道：“多谢。”
老头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布包，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摇头，然后关上了小窗，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沈砚打开布包，馒头里夹着一张纸条。就着通风口微弱的光线，他看清了上面的字：“丑时三刻，有人来。”
没有落款，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沈砚将纸条吞进肚里，开始等待。
丑时三刻，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也是守卫最困倦的时候。谁会来？来做什么？救他？还是杀他？
沈砚不知道。他只能等。
时间过得很慢。地牢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滴水声，滴答，滴答，像生命的倒计时。
沈砚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却不敢真的睡着。他在脑中一遍遍回想这几天的经历，从接到青州案开始，到矿洞发现碎骨，到乱葬岗挖坟，到暗室找到账册，再到此刻身陷囹圄。
每一步，他都觉得自己在接近真相。但每一步，又都让他离死亡更近。
真相到底是什么？二十七条人命，只是为了掩盖从古墓里挖出的东西？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值得用这么多人命来掩盖？
严世松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孙继宗又知道多少？
还有刘文正，他查到了什么，以至于被灭口？
一个个问题在脑中盘旋，却没有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通道里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止一个人，至少有四五个，脚步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地牢里，依然清晰可闻。
沈砚立刻警觉起来。他挪到栅栏边，向外看去。
几个人影从黑暗中走来，为首的是个高大汉子，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映出他的脸——是刘猛。
沈砚心中一震。刘猛不是应该已经逃出城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刘猛走到牢房前，示意身后的人打开牢门。那几个人动作熟练，很快打开了锁。刘猛走进牢房，看着沈砚，眼神复杂。
“沈大人，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刘捕头，”沈砚平静道，“你没走？”
“走不了。”刘猛苦笑，“城南的小门被封死了，运粪车根本没出去。我带着家人在城里躲了一夜，今早还是被抓住了。”
“你的家人……”
“关在别处。”刘猛压低声音，“孙大人说，只要我办成一件事，就放我们一家走。”
“什么事？”
刘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地上：“这是鹤顶红，见血封喉。沈大人，对不住了。”
沈砚看着那个瓷瓶，忽然笑了：“孙继宗让你来毒死我？”
“是。”
“然后呢？制造我畏罪自杀的假象？”
“沈大人是聪明人。”刘猛道，“您死了，青州的案子就结了。朝廷那边，孙大人自有交代。”
“那你呢？孙继宗真的会放你走？你知道了这么多，他会留你活口？”
刘猛的手在颤抖：“我……我没得选。”
“你有的选。”沈砚直视着他，“刘捕头，你是个有良心的人。否则那天在矿洞，你不会告诉我真相。现在，你还有机会做对的事。”
“什么是对的事？”刘猛惨笑，“放了你？那我和我的家人都会死。”
“不放我，你们也会死。”沈砚道，“孙继宗的为人，你比我清楚。事成之后，他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你。”
刘猛沉默了。灯笼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他眼中的挣扎。
许久，他缓缓道：“沈大人，您说的我都明白。但我赌不起。我死了无所谓，可我娘子，我儿子……他们还那么小。”
“我可以帮你。”沈砚道，“只要我能离开这里，回到京城，我一定为你作证，保你一家平安。”
“您怎么离开？”刘猛摇头，“外面全是孙大人的人，您走不出这地牢的。”
“我有办法。”沈砚从怀中取出那枚刻着“刘冤”的铜钱，“这是刘文正留下的。他七年前死在这里，但他留下了线索。只要找到东厢房第三砖下的那封信，就能扳倒孙继宗，扳倒他背后的人。”
刘猛盯着那枚铜钱，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刘御史……他死得很惨。”
“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我……我听人说过。”刘猛的声音压得更低，“不是病死，是被活活打死的。就在这间牢房里，打了三天三夜，最后断了气。尸体运出去的时候，已经不成人形了。”
沈砚背脊发凉。活活打死。一个朝廷命官，奉旨查案的御史，被活活打死在牢房里。
而孙继宗，还有他背后的人，就这样逍遥了七年。
“刘捕头，”沈砚握住他的手，“刘文正死了，因为他是一个人。但现在，我们不是一个人。你帮我，我帮你，我们一起，也许能闯出一条生路。”
刘猛的手在颤抖。他看着沈砚，又看看地上的瓷瓶，眼中挣扎更甚。
最终，他咬了咬牙，收起瓷瓶：“沈大人，您说，要我怎么做？”
“第一，告诉我地牢的守卫情况。第二，帮我找到东厢房第三砖下的那封信。第三，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离开府衙。”
刘猛沉吟片刻，道：“地牢有八个守卫，分两班，每班四人。现在这一班，有三个是我的老部下，可以信任。但丑时换班后，来的都是孙大人的心腹，那时就难办了。”
“现在是何时？”
“丑时一刻。还有两刻钟换班。”
时间紧迫。
“东厢房在哪？”沈砚问。
“在府衙东侧，是孙大人会见客人的地方。守卫比地牢还严，尤其是现在。”
“你能进去吗？”
“能。我有巡查的令牌，可以自由出入府衙各处。”刘猛道，“但第三砖……东厢房那么大，哪块是第三砖？”
沈砚想了想：“刘文正既然特意指出‘第三砖’，那一定是有标志的。可能是从门口数第三块，也可能是从某个特定位置数第三块。你去找找，特别是墙角、柱脚这些不起眼的地方。”
“好。”刘猛点头，“我这就去。但沈大人，您怎么离开地牢？”
“我有办法。”沈砚从稻草下取出那片薄铁片，“这个，加上你的帮助。”
刘猛看了看铁片，又看了看沈砚，最终点头：“我让外面那三个人配合您。但丑时三刻之前，您必须离开地牢，否则换班的人来了，就麻烦了。”
“明白。”
刘猛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沈大人，如果我回不来……”
“你会回来的。”沈砚坚定道，“我们都会活着离开青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