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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藏在城隍庙的破败神像后，耳中捕捉着外面街道上杂沓的脚步声和呼喊声。火把的光透过残破的窗纸，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这边搜过了吗？”
“搜过了，没人！”
“继续搜！挨家挨户，一个角落都不能漏！”
孙继宗果然急了。
沈砚蜷缩在神像后的狭小空间里，怀中抱着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包裹里是十三块焦黑的碎骨，来自乱葬岗那十三座假坟。每一块骨头，都记录着一场谋杀，一场焚尸，一场掩盖。
他刚才冒险去了乱葬岗，在衙役赶到之前刨开了那些假坟。坟里的骨头比他想象的还要少，还要碎，显然是焚烧后草草掩埋的。他尽可能多地收集了一些，用油布包好，藏入怀中。
现在，这些骨头成了烫手的山芋，也成了唯一的筹码。
城隍庙外，脚步声渐渐远去。沈砚没有立刻出去，又在黑暗中等了一炷香时间，直到确信周围再无动静，才小心翼翼地从神像后爬出来。
庙内一片漆黑，只有门外雪地反射的微光。沈砚摸到墙边，透过门缝往外看。街道上空无一人，但远处仍有火把的光在晃动，衙役们还在搜查。
他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城隍庙虽然是废弃的，但迟早会被搜到。他需要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一个孙继宗想不到的地方。
沈砚忽然想起一个人——陈老倌，那个卖烤红薯的老汉。
陈老倌住在城西，今日白天他去买红薯时，注意到老汉摊子后面有条小巷，巷子尽头是间低矮的土屋。那地方偏僻，不引人注意。
更重要的是，陈老倌今日提醒过他，让他别查这些事。那语气里，有恐惧，但也有……一丝未尽之意。
也许，陈老倌知道些什么。也许，他能帮忙。
沈砚决定赌一把。
他轻轻推开庙门，闪身出去，贴着墙根，在阴影中移动。雪已经停了，但风很大，卷起地上的积雪，形成一片片雪雾。这倒给了他掩护。
避开几队巡逻的衙役，沈砚终于摸到了城西那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歪斜的土墙，墙上结着厚厚的冰凌。巷子尽头，那间土屋门窗紧闭，没有灯光。
沈砚走到门前，轻轻叩了三下。
没有回应。
他又叩了三下，这次稍重些。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谁？”
“陈老倌，是我。白天买红薯的。”
门开了一条缝，陈老倌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露出来，看到沈砚，眼中闪过惊愕：“是你？你怎么……”
“让我进去再说。”
陈老倌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沈砚闪身而入，他立刻关上门，插上门闩。
屋里很暗，只有灶台里余烬的微光。空气中有红薯和柴火的味道，还有老年人屋里特有的那种陈腐气息。
“你……”陈老倌看着沈砚，声音发颤，“你知道外面在抓你吗？”
“知道。”沈砚在灶台旁的小凳上坐下，烤了烤冻僵的手，“陈老倌，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我能帮你什么？”陈老倌苦笑，“我就是个卖红薯的老头子。”
“你不是普通的卖红薯的老头子。”沈砚直视着他，“白天我问矿难的事，你虽然劝我别查，但你的眼神告诉我，你知道些什么。”
陈老倌沉默，走到灶台边，拨了拨余烬，添了把柴火。火光跳动着，映亮了他脸上深深的皱纹。
“王婆子家……是你放的火？”他忽然问。
沈砚没有否认：“是。”
“为什么？”
“她在火里吗？”
陈老倌摇头：“王婆子昨天下午就走了，说是去投奔远房亲戚。屋里没人。”
沈砚心中稍安。他放火是为了制造混乱，引开衙役的注意力，好去乱葬岗取骨头。他特意选了王婆子家，因为知道王婆子已经离开——今日白天，王婆子跟他说过，要离开青州，再也不回来了。
“那火里的尸体……”
“是条野狗，我打死的，浇了油扔进去的。”沈砚淡淡道。
陈老倌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倒是狠得下心。”
“为了活命，为了查清真相，不得不为。”沈砚道，“陈老倌，告诉我，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长久的沉默。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星溅出来，落在泥地上，很快熄灭。
“我儿子……”陈老倌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也在矿上。”
沈砚心中一凛。
“他没死在那场矿难里，因为那天他病了，没下矿。”陈老倌缓缓道，“但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看到了什么？”
“看到他们……从矿洞里往外搬东西。”陈老倌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银矿石，是箱子，很沉的箱子，用油布裹着。搬了整整一夜。”
箱子？沈砚想起刘猛说的，矿工挖到了古墓，从里面带出了什么东西。
“箱子里是什么？”
“不知道。我儿子只远远看了一眼，就被发现了。”陈老倌闭上眼睛，“他们抓住了他，要杀他灭口。是我……我跪着求工头，把家里所有的钱都拿出来，才保下他一条命。但代价是……他不能再留在青州，也不能再提起那晚看到的任何事。”
“你儿子现在在哪？”
“死了。”陈老倌睁开眼，眼中没有泪，只有深深的疲惫，“三年前，在江南做工时，失足落水。官府说是意外，但我知道……不是。”
又一个“意外”。
“你为什么不报官？”
“报官？”陈老倌惨笑，“报哪个官？王知府？李知府？还是现在的孙知府？他们都是一伙的。我儿子能多活六年，已经是老天开恩了。”
沈砚无言以对。是啊，报官？官就是贼，贼就是官，报给谁？
“那些箱子，后来去了哪里？”他问。
“不知道。但第二天，矿洞就塌了。”陈老倌道，“二十七个人，被埋在，然后……”
他说不下去了。
沈砚替他接下去：“然后浇上油，一把火烧了。”
陈老倌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在矿洞里找到了烧焦的骨头。”沈砚道，“乱葬岗那些坟是假的，里面只有几块碎骨。大部分尸体，都被烧成了灰。”
陈老倌浑身颤抖，老泪纵横：“作孽啊……二十七条人命，二十七条人命啊……”
“陈老倌，”沈砚握住他颤抖的手，“我要为那些人讨个公道。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能帮你什么？我老了，没用了……”
“你在这里住了多少年？”
“四十年了。”
“这四十年，青州发生的所有事，你都知道，对吗？”
陈老倌沉默片刻，点头。
“那你知道，青州有什么地方，可以藏东西吗？”沈砚问，“重要的东西，比如……账册，信件，证据。”
陈老倌眼中闪过一丝异光：“你问这个做什么？”
“孙继宗在青州三年，不可能没有留下任何把柄。”沈砚道，“他这种人，一定会给自己留后路。如果我能找到他藏的东西，也许就能扳倒他。”
陈老倌盯着沈砚看了很久，缓缓道：“你跟我来。”
他站起身，走到屋角，挪开一个破旧的柜子。柜子后面，墙上有个不起眼的凹坑。陈老倌伸手进去，摸索了一会儿，取出一把生锈的钥匙。
“这是……”沈砚疑惑。
“三十年前，我还是个年轻人，在府衙做过杂役。”陈老倌低声道，“那时候的知府姓方，是个清官。他在府衙里修了个暗室，用来存放重要文书。后来方知府调任，这个暗室就没人知道了。”
“暗室在哪？”
“府衙后院的假山里。”陈老倌将钥匙递给沈砚，“我不知道里面现在有什么，甚至不知道暗室还在不在。但如果你要找孙继宗藏的东西，那里可能是唯一的地方。”
沈砚接过钥匙，钥匙冰凉，沉甸甸的。
“为什么帮我？”他问。
陈老倌看着他，眼中是沈砚看不懂的情绪：“我儿子死的时候，四十二岁。如果他活着，应该跟你差不多大。”他顿了顿，“我帮不了他，但也许……能帮你。”
沈砚握紧钥匙，深深一躬：“多谢。”
“别谢我。”陈老倌摇头，“暗室在假山的北面，第三块石头
“我知道。”
“还有，”陈老倌从灶台旁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布包，“这里面是些干粮和水。你拿着，路上吃。”
沈砚接过布包，再次道谢。
“快走吧。”陈老倌道，“天快亮了，天亮后更难躲藏。”
沈砚点头，将布包和钥匙揣入怀中，转身要走。
“等等。”陈老倌叫住他，“如果你真的找到了什么，打算怎么办？送去京城？”
“是。”
“送去京城，就能扳倒孙继宗吗？”陈老倌问，“就能为那二十七个人讨回公道吗？”
沈砚沉默。他不知道。也许能，也许不能。也许那些证据送到京城，会被压下，会被销毁，会成为另一场交易的筹码。
但总得试试。
“我不知道。”他如实道，“但如果不试，就永远没有可能。”
陈老倌点点头，不再说什么。
沈砚推门出去，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陈老倌站在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轻声自语：“方大人，如果你在天有灵，就保佑这个年轻人吧。保佑他……别落得和你一样的下场。”
他关上门，插上门闩，回到灶台边坐下，望着跳动的火焰出神。
三十年前，方知府也是在查一桩案子，查青州的矿税。他查到了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有一天，他突然暴病身亡，死前烧毁了所有文书。
陈老倌当时是府衙的杂役，亲眼看到方知府死前，将一把钥匙塞进假山的缝隙里。那把钥匙，他偷偷取了出来，藏了三十年。
三十年过去了，青州换了八任知府，死了三任，调走了五任。矿还在挖，税还在收，人还在死。
什么都没变。
也许，这个叫沈砚的年轻人，也改变不了什么。
但至少，他在试。
陈老倌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焰腾起，映亮了他苍老的脸。
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