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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渎灵源王这一声问出去，满场没人接。
灯焰矮下去的那半寸，好一阵，没长回来。
他还站着。
满场的灯打他背后照过来，把那一片宽厚的影子，压在自家案上。
温白珪端着盏，笑意还挂着。
晏迟的眼皮，照旧耷着。
静了半夜的这一场，这一回，静得最长。
就在这一场静里头，居中那位，开口了。
就一个字。
“坐。”
河渎立在案后，胸口起伏了两回。
他扭过头，看了一眼居中那位。
到底，坐回去了。
案脚在石阶上，又蹭出一声响。
这一声，比方才那一声轻。
满场悬着的那些劲，跟着这一声，落回去一半。
居中那位拢了一夜的两只手，打案上，抬起来了。
搭上了案沿。
“剑庭说的话。”
“信得过。”
这几句落地，满场的静，又换了个分量。
柱边的沈剑心，把这三个字，掂了掂。
一夜到现在，这位居中的龙王，说过的话，没有一个字是满的。
含着，拢着，掂着。
信得过，三个字。
是这一整夜里，他把话说得最满的一回。
满场都听出来了。
这是四渎之首，替这一场事，定了个调。
只是这位的话，没完。
“只是这一趟。”
“非同小可。”
说完，他朝门槛那一头，望了一眼。
又收回来。
他信的是什么，满场各有各的猜法。
柱边的沈剑心，猜得最实。
温白珪最后那句话，是往人心里送的。
那位，没有功夫对任何一个水裔出剑。
这句话的分量，坐着的四位，比谁都拎得清。
温白珪把茶盏，放回了案上。
盏底一响。
他往坐处上，靠了半寸。
那双眼睛，眯了起来。
他一笑，眼睛就眯没了，只剩两道缝。
剑庭满山的人都知道，这两道缝里出来的话，最软。
“灵源王这一问，问得白珪心头发热。”
“四位肯把话，问到这个份上。”
“白珪就知道，今夜这场灯，没白点。”
“那白珪就趁这个热，多说几句。”
满场没人应他，他也不等谁应。
“大祖的帖，四位都收到了。”
“请四位出这一趟水，同办一件大事。”
“这样的帖，往前数几千年，没下过。”
“往后，也不会再下了。”
对面的坐相，齐齐又沉了一层。
“如今外头，是什么时势。”
“四位在水府里，未必看得真。”
“水府里头，千年万年，一个样。”
“人间这几年，是什么光景。”
“白珪在岸上，替四位看了这些年。”
“北境那道城，打到今日。”
“血把城根底下的土，浸了一遍，又一遍。”
这句话，说的人轻。
柱边的沈剑心，听的人沉。
那一处城根，他踩过许多年。
“大祖的兵，一年比一年，往那道城上压得实。”
“城撑到今日，是个什么成色，四位比白珪清楚。”
“要害的话，晏师兄都摆开了。”
“白珪今夜，只添一句。”
他顿了顿。
那两道缝，朝对面四张案上，挨个照过去。
“这一场，今夜散了。”
“往后四位再想凑得这么齐。”
“就得看大祖，肯不肯再赏这个脸了。”
话音落了，案上的茶烟，直直往上，一丝没歪。
满场静着。
这几句话，字都捡软的用。
字字客气。
合在一处，就一个意思。
今夜，把话说定。
这话哪里是请。
是催。
这一层功夫，满山素衣里头，就数说话这一位最到家。
柱边的沈剑心，在提剑城，领教过。
对谁客气，刀就冲谁去。
对面那一列，坐着的还没言语，河渎先炸了。
他方才坐回去的身子，这会儿又起来了。
起得比坐下去快。
“什么意思。”
这一回，不止他一个。
清瘦那位，随他起身。
袖口漫着的那层水汽，立起来了。
末位那位，也起了。
那一身灯下照着都淡的，这会儿，不淡了。
三位龙王，立在各自案后。
满场的灯焰，齐齐又伏低了一层。
青石地缝里，返上来一层潮气。
灯油的味里，混进了水腥气。
三位脸上，都不见怒。
也用不着怒。
生在水里的那一种威，是骨头里带的。
往那儿一立，威就压满场。
河渎那一双眼睛，钉着温白珪。
“我四渎的事情。”
“还轮不到你们剑庭做主。”
这一声压着满场的灯。
满场这一片灯，就要让三份威压伏下去的时候。
上首，有动静了。
晏迟站起了身。
他起得不快，还带着坐了半夜的那副睡相。
满场谁也没留意。
他腰间，悬上了一柄剑。
晏迟的剑，向来比他的话快。
他还没开口，剑先到了。
剑一悬上去，晏迟还是晏迟。
半睡不醒，眼皮耷着。
可满场的灯焰，稳了。
四渎的威，往下压。
他这一柄剑，往上托。
满场这一片灯，就这么亮在两股劲当中。
门外，崔嵬拄着剑鞘的手，换了个握法。
门槛上，那一坐，纹丝没动。
立在上首侧后的那道身影，也纹丝没动。
两股劲当中，就这三处，没让这一场对峙，挪动分毫。
两边都站着。
一边三位龙王，一边一位剑魁。
谁也没再出声。
先开口的，还是温白珪。
他把两只手，朝前摊了摊。
“方才那几句，白珪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