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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带到了。”
温白珪说完这四个字，就把嘴合上了。
茶盏端在手里，不喝，也不放。
满场的灯都亮着，他就借着这一场灯，朝对面四张案上，一张一张看过去。
他在等四渎开口。
等的时候，他不急。
他这个人，向来是先把话说完的那一个。
如今话说完了，他就把满场，交还给四渎。
四渎没人开口。
方才晏迟的话，还压在满场头顶上。
不是剑庭。
是他。
渭水两个字，就是从这三个字底下，重新浮上来的。
浮上来，落进四张案后头，落进四副不一样的皮肉里。
有人接住了，有人咽下去了，有人根本没让它上脸。
左手那一位，体量雄壮，坐相还是那么开张，两条胳膊还搭在案沿上。
案搁在他跟前，照旧显小。
可他搭在案沿上那只手，中指的指节，正在案面上，一下一下地叩。
叩得不快，也不重。
像一条大河到了汛上，水还没漫过堤，先在堤底下，一寸一寸地试着劲。
沈剑心看了半天，这一下看得分明。
那不是躁。
那是喜。
渭水两个字，落在这位身上，落得比谁都重。
再过去那一位，清瘦，周身漫着的那层水汽，照旧那么漫着。
灯焰离他近了，火苗照旧发虚。
可方才满场灯影晃动的时候，他袖口那一截，像是往下沉了半分。
再看他那张脸，不喜，不惊，也不沉。
只是漫着的那层水汽，比方才，又厚了一线。
好像渭水两个字，跟他没什么相干。
又好像这满场的事，都跟他没什么相干。
末位那一位，照旧坐得最低，人照旧最不显眼。
灯照到他那一截，照旧淡。
渭水两个字从他耳朵边上过去，他连眼皮都没抬。
满场的动静，进不到他那一圈里去。
居中那一位，深衣近黑，两只手拢在案上，从落座到这会儿，没有动过。
灯移过来，他领口袖口那一线暗纹，起了层水波，一晃，又平了。
他坐得极正，肩背极稳，眼皮低着。
满场没人看得出来他在想什么。
沈剑心看了半夜，也没看出来。
四渎里头，数这一位最沉。
满场就这么静着。
静得茶烟都直了。
静得门外崔嵬拄剑鞘的影子，都换了一回站势。
灯花爆了一声，没人去挑。
良久。
居中那一位，才开口。
“北地的规矩，老些年了。”
他开口还是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像从深水里捞出来的。
“水里头的，不掺和山里头的事。”
“井水不犯河水。”
三句话说完，他停了停。
满场没人接。
这几句是开场。
开场之后，才是正题。
“那一位开了口。”
“开的，是请四渎出山的口。”
“山里头打了这些年，没打下来，如今要借水里的刀。”
他说到这儿，又停了停。
“北境长城立在那儿，不是一年两年了。”
“妖蛮那位，带着大军打了这些年，也没撼动它。”
“城头上有枯荣。”
这五个字落进沈剑心耳朵里，比落进满场任何一只耳朵里都重。
那是他家的城头。
“渭水是好水。”
“可渭水眼下，还只是那一位嘴里的一句话。”
“一句话许出来的东西，风一吹，就散。”
“四渎的鳞真要过了那道城，落进人族的地界，谁给四渎担保？”
“南边，还有一座蜀山。”
“那座山上的剑，朝下压了多少年，诸位比我清楚。”
“四渎的鳞，几时伸到过那种剑底下？”
“再说剑庭那位。”
“也有年头没人见过了。”
“在，还是不在，两说。”
“真到了那一步，四渎这一趟，山高水远，找谁作保？”
他说完了。
从头到尾，语速没变过，声气没起过。
一句一句，全是平的。
可满场没人当他这些话是平的。
这些话，一句都没说满，一句都没说破。
沈剑心站在柱边，一句一句，全听懂了。
嘴上说的是规矩，是立场。
话底下，压着的却不止这些。
一层，是那道城不好打。
妖蛮倾了这么多年的力，都没能撼动它。
一层，是那句话做不得数。
许出去的渭水，眼下还悬在半空里。
落不落得下来，落下来归不归得住，全是后话。
一层，是忌惮。
北地水里的王，忌惮南边山上的剑。
忌惮到当着满场的面，把一座蜀山，原原本本摆进话里。
还捎上了剑庭那位。
摆明了是在告诉满场：剑庭自己家里，如今是谁做主，都还是两说。
这就是四渎之首。
四渎没有立刻点头，卡的从来不是剑庭的脸色。
卡的是这一层压一层的东西。
温白珪听着。
从头听到尾，脸上的笑意，没淡过半分。
听完，他端起盏，喝了一口。
茶早就凉透了。
他放下盏，盏底磕在案上，轻轻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