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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一声脆响，晏迟身边那边过来。
茶盏的盖，落回盏沿上，轻轻磕了这么一下。
满场静了半夜，就剩这一声。
这一声有多轻，满场就听得有多清。
温白珪的茶盏，在案上落定了。
满场的目光，跟着这一盏茶，起了一回，落了一回。
两列案上的茶，斟了半夜，热气一丝一丝地升。
这一声过后，连热气都像是停了停。
温白珪坐直了腰，先朝对面那一列，拱了拱手。
“四位龙王肯赏光，剑庭这满山的灯，总归没白点。”
“山里简陋，委屈四位。”
“一盏薄茶，权当接风。”
三句话，一句是一句。
客气话说得漂亮，一个字一个字，都落在尺寸上。
可这几句话里，没有半分抬举。
赏光，是剑庭赏灯。
接风，一盏薄茶就接了。
满山彻夜的灯火，在他嘴里，成了顺手的。
迎的是四渎。
这话说出来，怎么听，都是剑庭站在上头说下来的。
这些话里的寸劲，沈剑心在提剑城就领教过。
对谁笑，笑到几分，都有他的尺寸。
满场听完这一段，剑庭这一列，坐相没人动。
对面那一列，也没人接。
温白珪也不等谁接。
他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把盏搁下了。
对面那一列，有人开口了。
“客套免了。”
开口的，不是居中那位。
是居中那位左手边，体量雄壮的那一位。
“人齐了，说正事。”
拢共两句，十个字。
把温白珪一盏茶的从容，兜头浇了个透。
他说话，眼睛不朝温白珪。
把主持这一场的人，直接跨了过去。
冲的，是最上首。
偏偏最上首那一位，眼皮半耷着，像是睡熟了。
他嗓音沉，像打水底下滚上来的一块石头。
石头不大，落在满场这潭静水里，一沉到底。
沈剑心挨着柱子，把这位重新打量了一遍。
河渎，灵源王。
四王的名号，他在院里听她数过一遍。
这位掌的，是一条大河。
一条大河，几千里，打雪山上一路滚下来。
过多少州，过多少县。
两岸的堤，修了一朝又一朝。
涨不涨，决不决，都在他一念里。
河的性子暴。
这位的性子，比河还急。
四渎里头，就数这位最急。
四个人里，也就他，坐相开张，两条胳膊一直搭在案沿上，像坐在自家船头。
满场的规矩，在他那儿，一样都不认。
连剑庭这场子，他瞧着，都嫌多余。
这一场里，他从头到尾，透着一股不耐烦。
那股不耐烦里，还压着一点别的。
剑庭的灯，剑庭的茶，剑庭的规矩。
这几样搁在他跟前，像是都碍着他了。
温白珪也不恼。
他把茶往前送了半寸。
“灵源王。”
他先叫破了名号。
“急什么。”
“茶还没凉。”
说完，他等了一息。
“诸位既然肯来，走到这一步。”
“那位的事，想必都接到了消息。”
这一句出来，满场还是静。
没有人问，是哪一位。
也没有人问，是什么消息。
两列席案，几十张脸，谁也没朝谁看。
可满场的人，都像是把这句话，稳稳接住了。
就门口这一头，有一个人没接住。
沈剑心靠着柱子，心里动了一下。
妖蛮那位。
他知道的。
妖蛮天底下，位分最高的那一位。
大祖。
这一位的事，原本轮不到现在的他来惦记。
北境那头，有人日夜惦记着。
长城。
守长城的那一个。
守长城的那一个，自然也是他自己。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名字。
一个，一身白袍，依旧在北境的长城。
一个，一身青袍，往北边来了。
参商。
天上的参星，商星。
这一颗升起来的时候，那一颗，正好落下去。
天底下最不会相见的，就是这两颗星。
分开的时候取这个名，就是这个意思。
分开了，就真分开了。
那一边的光景，传不过来。
这一边的光景，也传不过去。
他在剑庭住了这些日子。
长城那头，一个字都没有传到过他耳朵里。
那边是打赢了，还是打僵了，他不知道。
那边那一位，是站在城头，还是坐在城下，他也不知道。
两下里，谁也不知道谁。
参商，参商。
这两个字取下来的时候，后头的事，就都取在里头了。
可这一夜，四渎齐齐落在剑庭。
满山彻夜的灯，摆了半夜的场。
温白珪一开口，就是那位的事。
在座的，都接到了消息。
四渎，管着北境的妖魔。
这些人凑在一处，能说的，也就剩北境那一场仗了。
他心里冒出来一个想头。
长城，出事了？
这个想头一起，他先把它按了下去。
不会的。
城上那一位，天底下还有谁比他清楚。
换成随便哪一个人去守那座城，他都得捏一把汗。
换成那一位，他信。
那一个，不会这么没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