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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十，陈府茶会的日子。
天还没亮，苏家小院的厨房就灯火通明。三口灶同时烧着，蒸汽缭绕，混着甜香、咸香、油香，把半个院子都熏得暖烘烘的。
“油皮要揉到‘手套膜’。”苏知娴手上沾满面粉，正教静姝做蛋黄酥的酥皮，“你看，拉开来薄而不破，像手套一样。这样烤出来才层层起酥。”
静姝学得认真，小手用力揉着面团，鼻尖沾了面粉。
另一口灶前，苏语棠在炸肉丸子。肉馅是昨晚准备好的——三分肥七分瘦的猪肉，剁得细细的，加葱姜水、鸡蛋、淀粉，顺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油温六成热，她用虎口挤出丸子，一个个滑入油锅。
“刺啦——”
丸子入锅，瞬间泛起金黄的泡泡，在油里翻滚，香气四溢。
“这丸子炸得真漂亮。”周嫂子在一旁帮忙拌凉菜，忍不住赞道。
“要外酥里嫩才行。”苏语棠用笊篱轻轻拨动，“火候过了就柴，火候不够里面不熟。”
明远在核对清单：“蛋黄酥六十个，肉丸子五十个，凉拌三丝三十份，桂花糖藕二十份……娘，糖藕还没做。”
“这就来。”苏知娴洗了手，去处理藕。选的是最粗壮的藕节，洗净去皮，从一端切开小盖，往孔里塞满浸泡过的糯米，盖上盖，用牙签固定。然后下锅，加冰糖、红枣、桂花，小火慢炖。
厨房里忙而不乱，每个人都专注着手里的活。这是苏记第一次接陈府这样的大单，不能出半点差错。
辰时末（上午九点），所有点心准备妥当，分装进特制的食盒。苏知娴换了身干净的青色襦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带着明远和静姝，提上食盒往陈府去。
陈府今日格外热闹。门前车马络绎，来的都是镇上乃至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苏知娴从侧门进，直接被引到后厨。
陈管家已经等在那里，见了食盒，打开检查。
蛋黄酥金黄饱满，酥皮层层分明；肉丸子炸得恰到好处，用竹签扎一个，外皮酥脆，内里鲜嫩多汁；凉拌三丝红白绿相间，看着清爽；桂花糖藕切片摆盘，藕片晶莹，糯米白糯，浇上琥珀色的糖汁，撒上金桂，雅致得很。
“不错。”陈管家难得露出笑容，“苏娘子费心了。”
“应该的。”苏知娴谦逊道。
茶会设在花园的水榭。此时已坐满了人，多是穿绸缎长衫的员外、掌柜，也有几位穿着官服的——看补子，是县衙的典史、主簿一类。
苏知娴和静姝在后厨帮忙摆盘，明远则被陈管家叫去前厅——陈员外有意让他露个脸，毕竟十二岁的童生，在这小镇也算少年英才。
“那就是苏记的东家？”有客人注意到后厨忙碌的母女，“看着真年轻。”
“听说是个寡妇，带着四个孩子，不容易。”
“手艺倒是不错。这蛋黄酥，比府城‘一品斋’的还好吃。”
议论声不大，但苏知娴听得见。她低着头，专注地将点心摆成精致的形状，心里却盘算着——今天来的这些人，都是青石镇的人脉。若有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茶会过半，陈员外特意召苏知娴到水榭。
“诸位，”他指着苏知娴，“这位就是苏记点心铺的苏娘子。今日这些点心，都是她亲手所做。”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苏知娴不慌不忙，屈膝行礼：“民妇苏知娴，见过各位老爷。”
“苏娘子不必多礼。”一位穿蓝色官服的中年人开口——正是县衙的吴主簿，“这点心确实不错。听说你铺子里还有别的花样？”
“回老爷，铺子里还有猪肉脯、辣油、凉皮、肉松等。”苏知娴答得从容，“都是家常小吃，胜在用料实在，味道新鲜。”
“好好好。”吴主簿捋须点头，“改日让我家那口子也去尝尝。”
这话一出，等于给苏记背书了。在座的纷纷附和，都说要去捧场。
苏知娴心里暗喜，面上却依旧谦逊。正要退下，忽听外面一阵骚动。
一个家丁匆匆进来，在陈管家耳边低语几句。陈管家脸色微变，走到陈员外身边，低声道：“老爷，黑虎帮的独眼彪来了，带着十几个人，堵在门口。”
水榭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员外眉头皱起：“他来做什么？”
“说……说是来讨公道。”家丁声音发颤，“说苏娘子打伤他兄弟，要讨个说法。”
所有人的目光又回到苏知娴身上。
苏知娴心里一沉。独眼彪选在这个时候来，分明是算准了她在这儿，要当众给她难堪。
陈员外脸色不好看。今日茶会，来的都是体面人，被一群地痞堵门，传出去成何体统？
“让他进来。”他沉声道，“我倒要看看，他想干什么。”
不多时，独眼彪带着七八个手下进来了。他今天换了身黑色短打，左眼黑布，右眼阴沉，身后跟着的人个个带伤——正是那天晚上被抓的几个，刚被放出来。
“彪爷，”陈员外坐在主位，语气平静，“今日是我陈某人的茶会，不知有何指教？”
独眼彪抱拳：“陈员外，得罪了。今天来，不是冲您，是冲她。”
他指向苏知娴：“苏娘子，我兄弟八个人，被你闺女打伤，现在还下不了床。这笔账，怎么算？”
水榭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一个五岁孩子，打伤八个大汉？”
“这独眼彪是不是疯了？”
“我看是想讹钱……”
苏知娴深吸一口气，走到独眼彪面前三步远，站定。
“彪爷，”她声音清晰，不卑不亢，“您这话，民妇听不懂。那晚是有人夜闯民宅，欲行不轨，被官差当场抓获。怎么到了您这儿，就成了我闺女打伤人了？”
“夜闯民宅？”独眼彪冷笑，“我兄弟不过是走错了门，就被你闺女用阴招打伤——这事，街坊邻居都看见了！”
“街坊邻居看见的，是官差从民妇铺子里抬出八个歹人。”苏知娴一字一句，“人证物证俱在，案卷还在县衙存着。彪爷若觉得冤枉，大可去击鼓鸣冤，请县老爷明断。”
这话噎得独眼彪说不出话来。去县衙？那案卷上白纸黑字写着“夜闯民宅”，他去就是自投罗网。
“好，就算那晚是误会。”独眼彪换了个说法，“那前天在铺子里，你闺女把我撂倒，又把我提起来——这总是事实吧？”
水榭里一片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