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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六，考完试的第二天。
苏家新宅的清晨，没了前日寅时初的灯火通明，却笼罩着一种说不清的安静。那安静不是平日的祥和，而像水面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却涌动着什么。
苏知娴起得比平日还早。她轻手轻脚推开灶间的门，却发现灶膛里的火已经燃着了，苏语棠正蹲在那里，拿着一根柴火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火堆。
“你怎么起这么早？”苏知娴压低声音。
苏语棠转过头，脸上还带着睡痕：“睡不着。你说，明远考得怎么样？”
这话问得直接，却问出了两个人心里盘旋了一整夜的问题。
“他说答得顺。”苏知娴走到水缸边舀水，“但这种事情，谁说得准呢？”
水注入锅中，发出“哗啦”的声响。苏知娴开始和面——这是她今天打算试的新点心。面粉是从镇上粮铺买来的精白面，加了少许盐，用温水慢慢搅成絮状，再揉成团。面团在案板上反复揉压，发出“噗噗”的闷响，直到表面光滑如绸缎，盖上一块湿布，放在温暖处醒发。
“我记得咱们高考那年，”苏语棠忽然说，声音在灶火的噼啪声里显得有些飘忽，“你等成绩的时候，把自己关在屋里画了整整一本速写。”
苏知娴动作一顿，笑了：“你还记得？那你呢？你跑去报了三个月的散打班，说要是考砸了就去当体育生。”
“结果咱俩一个美院一个体院都没去成，去了同一个大学。”苏语棠也笑起来，但笑容很快淡下去，“现在想想，那时候的焦虑，跟现在比起来简直小儿科。”
是啊，那时候只是关乎个人前途。现在，是一个家的未来，是一个孩子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还夹杂着在这个陌生世界立足的根本期盼。
面醒着的时候，苏知娴开始准备馅料。她要做的是改良版的“枣泥核桃糕”。红枣是去年秋天晾晒的，个大肉厚，先用温水泡软，再上蒸笼。蒸笼盖子盖上的瞬间，白色蒸汽“噗”地腾起，带着枣子特有的甜香弥漫开来。
明轩和静姝也陆续起来了。两个孩子显然也没睡好，静姝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明轩则一直朝院门口张望，好像在期待哥哥下一秒就会推门进来。
“娘，哥哥什么时候能回来？”明轩终于忍不住问。
“昨日赵老汉说了，考完要在县城住一晚，今日午后该到了。”苏知娴把蒸好的红枣取出来，放在陶盆里，用木杵慢慢捣成泥。枣肉绵软，木杵下去就是一团甜糯，红色的枣泥渐渐积了半盆。
“那……成绩呢？”
“要等。”苏知娴手下不停，“少则十日，多则半月，县衙会张榜。”
“半个月……”静姝小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苏语棠看了她一眼，起身走到她身边，揉了揉她的头发：“放心，哥肯定行。你知道他昨儿早上带走的那块石头吗？我刻了‘安’字，安就是案，案首的案！这兆头多好！”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又牵强附会，把静姝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连明轩也咧开了嘴。灶间里那股无形的紧绷，稍微松了松。
枣泥捣好了，苏知娴又取出一小袋核桃仁。这是去年山里捡的野核桃，壳厚仁小，但格外香。她将核桃仁在铁锅里用小火慢慢焙炒，锅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核桃的油脂香气被热气逼出来，混着枣泥的甜香，形成一种温暖踏实的气味。
炒香的核桃仁稍晾凉，用擀面杖粗略压碎——不能太碎，要保留些许颗粒感。碎核桃拌入枣泥中，再加一小勺猪油、一勺蜂蜜。深红的枣泥裹着金黄碎核桃，油脂和蜜糖的光泽让馅料看起来诱人无比。
这时面团已经醒发至两倍大。苏知娴将其取出，在撒了薄面的案板上重新揉匀排气。面团在她手下变得柔软而富有弹性，她将其分成大小均匀的剂子，每个剂子擀成中间厚四周薄的面皮。
包馅、收口、压扁，用模具刻出花纹。模具是苏语棠前些日子刻的——不是传统的福禄寿喜，而是一本翻开的书、一支笔、一顶方巾的图案。她说这叫“科举三件套”，虽然被苏知娴吐槽“土得掉渣”，但此刻印在点心上，却格外应景。
“我来印花纹！”明轩自告奋勇。
“我也要。”静姝细声说。
苏语棠把位置让给两个孩子，自己蹲回灶膛前，看着跳跃的火苗发呆。苏知娴瞥她一眼，知道这丫头心里也绷着弦——她越是这样安静，越是说明在意。
点心排入蒸笼，大火蒸一刻钟。等待的间隙，苏知娴又开始收拾灶台，把用过的盆碗洗刷干净，把面粉袋子扎紧，把剩下的核桃仁装回罐子……她需要做点什么，让手和脑子都别闲着。
蒸笼里冒出大量白色蒸汽，枣泥核桃糕的甜香浓郁到几乎实体化。时辰到了，苏知娴揭开笼盖——热气“轰”地扑了她一脸，带着湿润的甜。笼屉里，一个个点心白白胖胖，印着的花纹清晰可爱。
“哇！”明轩吸了吸鼻子，“好香！”
苏知娴用筷子夹出一个，放在碟子里晾凉。稍等片刻，她掰开一个——面皮蓬松柔软，内里的枣泥核桃馅呈深琥珀色，热气裹着甜香涌出来。她尝了一小口：面皮微咸带韧，枣泥绵密香甜，核桃碎香脆，蜂蜜的甜润恰到好处地串联起所有味道。
“成功了。”她松了口气，把剩下的分给孩子们和语棠。
明轩一口咬了半个，烫得直哈气也不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好吃！比镇上的点心铺子还好吃！”
静姝小口小口地吃着，忽然说：“要是哥哥在家就好了，他最喜欢吃枣子。”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是啊，明远最喜欢枣子。秋天晒枣的时候，他会一个个挑出最大最红的，小心地铺在竹匾上，说等冬天煮粥吃。
苏知娴看着手里的半块糕点，忽然觉得甜味里泛起一丝酸涩。
午后，赵老汉的驴车终于出现在村口。
全家人都在院门口等着。驴车近了，能看见车上坐着两个人——除了赵老汉，还有林夫子。
车停稳，明远从车上跳下来。十二岁的少年看起来有些疲惫，眼睛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精神尚好，见到家人，脸上绽开笑容。
“娘！我回来了！”
“哥！”明轩第一个冲上去。
静姝跟在他身后，眼睛亮晶晶的。苏语棠没动，但紧攥的手松开了。
苏知娴快步上前，上下打量着儿子：“累不累？饿不饿？考试可还顺利？”
“顺利。”明远点头，又朝林夫子行礼，“夫子送我回来的。”
林夫子摆摆手，对苏知娴说：“明远此番考得不错。文章老夫看了草稿，破题稳，立意正，尤其策论一篇，情理兼备，若是发挥正常，榜上有名应是无疑。”
这话说得谨慎，但已是极高的评价。苏知娴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请林夫子进屋喝茶。
堂屋里，新蒸的枣泥核桃糕端上来，配着今年春天的第一茬野山茶。林夫子尝了一块，赞不绝口：“苏娘子好手艺。这点心甜而不腻，香气醇厚，可称佳品。”
“夫子过奖了。”苏知娴替夫子续茶，“不知放榜大概要等多久？”
“快则七八日，慢则十余日。”林夫子捻须，“青阳县今岁考生约三百，阅卷需时。不过——”他看向明远，“你也不必焦心，该做的已做完，静候佳音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