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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五，寅时初。
天还黑沉如墨，苏家新宅的灶间却已亮如白昼。三盏油灯将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灶膛里的火燃得正旺，跳动的火光映在苏知娴专注的脸上。
她正在做“状元及第粥”。这是昨夜就备好的料：糯米、红豆、花生、莲子、桂圆、红枣，还有特意加进去的核桃仁和松子——都是寓意吉祥的食材。豆类已经泡发了一夜，此刻在陶锅里慢慢熬煮，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米香混合着坚果香渐渐弥漫开来。
另一口小锅里，她热着昨夜准备好的“定胜糕”。那是用糯米粉和粳米粉按三七比例混合，加了红糖水和玫瑰花酱，模具压成元宝形状蒸熟的。糕体粉红，散发着淡淡的玫瑰甜香。此刻在蒸笼里重新加热，水汽升腾，糕体变得更加松软。
“娘，哥哥起床了。”静姝轻手轻脚走进灶间，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色长衫——是前几日新做的，今日第一次穿。
苏知娴掀开蒸笼看了看，定胜糕已经热透。她关火，开始煎蛋。鸡蛋是今早刚从鸡窝里摸出来的，还带着母鸡的体温。铁锅烧热，薄薄刷一层油，鸡蛋磕破滑入锅中。“滋啦——”蛋白迅速凝固成雪白的圆，蛋黄像个小太阳卧在中央。她煎得很小心，要保证蛋黄完整——这是“圆满”的寓意。
寅时一刻，明远从房间出来。他已经洗漱完毕，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换上那身月白长衫。十二岁的少年身姿挺拔，在油灯的光晕里，竟有了几分清俊书生的风范。
“哥，你真精神！”明轩围着哥哥转了一圈，眼睛亮晶晶的。
静姝细声说：“哥哥一定高中。”
苏语棠最后一个出来，她穿着那身深灰色工作服，手里拿着个小布包。见明远穿戴整齐，她点点头：“不错，像个读书人了。”
早餐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状元及第粥熬得浓稠软烂，各种豆子都开了花，米油浮在表面，撒了一小把桂花增香。定胜糕粉嫩可爱，玫瑰香扑鼻。煎蛋金黄圆满，配着一小碟腌黄瓜解腻。
“都坐下，吃饭。”苏知娴给每人盛粥。
明远端起碗，粥的温度刚好入口。糯米绵软，红豆沙糯，莲子和花生增添口感，桂圆和红枣带来自然的甜。一口下去，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多吃点，今天要考一天呢。”苏知娴又给他夹了块定胜糕。
“娘，您也吃。”明远给母亲夹了块煎蛋。
一家人安静地吃着这顿特别的早餐。没有人说“一定要考上”之类的话，但每个眼神、每个动作，都在诉说着无声的支持。
寅时三刻，天色还是浓黑，但东边天际已经透出一线鱼肚白。
院门外传来“得得”的蹄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赵老汉的驴车到了。这位老车夫知道今日是苏家孩子考试的大日子，特意提前了半个时辰。
“苏娘子！明远小子！准备好了吗？”赵老汉的声音在晨风中格外洪亮。
“来了！”苏知娴应声，提起早就准备好的考篮。
考篮是苏语棠设计的——双层竹编，轻便结实。上层放着文房四宝：两支新笔，一方端砚，两块松烟墨，一叠宣纸。下层是吃食：用油纸包好的烙饼夹肉酱，煮鸡蛋，还有一小罐蜂蜜水——这是苏知娴的主意，说考试时喝点甜的能提神。
除了考篮，还有个包袱，里面是替换的衣物、雨伞、以及万一要在县城过夜的被褥——虽然林夫子说考完当天就能回，但总要以防万一。
全家人都出来了。苏知娴拎着考篮，明远背着包袱，静姝捧着一包点心——是昨天特意多做的枣糕，给林夫子和赵老汉的。明轩最积极，已经跑到驴车边帮赵老汉检查车辕了。
“都上车吧！”赵老汉笑呵呵地，“林夫子说在镇口等咱们，得抓紧了。”
明远正要上车，忽然想起什么，转身看向身后的家。青砖瓦房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静静矗立，窗纸上映着未熄灭的灯光，像黑暗中温暖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
“等等！”
苏语棠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个东西。她跑到明远面前，踮起脚，拉过他的手，将那个东西塞进他手心。
“这个给你。”她小声说，眼睛在晨光初现的天色里亮晶晶的。
明远摊开手掌。那是一块光滑的鹅卵石，只有拇指大小，灰白色，表面有天然的水波纹路。奇特的是，石头的一面被仔细磨平了，刻着一个小小的“安”字。字迹稚嫩，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这是……”明远愣住了。
“我在溪边捡的，磨了好几天呢。”苏语棠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刻字磨石头是我的本事。你带着，就当……幸运石。考试的时候摸一摸，就不紧张了。”
明远握紧那块还带着体温的石头。石头光滑温润，那个“安”字在掌心留下清晰的触感。
“谢谢……小草。”他声音有些哑。
“快上车吧，别耽误了。”苏语棠推了他一把，转身跑回门口，和静姝站在一起，挥手。
明远最后看了一眼家人——母亲温柔鼓励的眼神，弟弟妹妹用力挥动的小手，还有那个总是故作老成的小妹，此刻也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重重点头，转身上车。
驴车开动了。赵老汉甩了个响鞭，毛驴“得得”地迈开步子。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黎明里格外清晰。
苏知娴带着孩子们站在院门口，目送驴车远去。车头的灯笼在黑暗中摇晃出一小团昏黄的光，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拐弯处。
天边，那一线鱼肚白渐渐扩散，染上了淡淡的橘红色。新的一天，真的要开始了。
驴车在山路上平稳行进。赵老汉是个健谈的，一路上说着他这些年的见闻：某年送考遇到大雨，某年有个考生紧张得晕倒在考场外，某年青阳县出了个十四岁的童生，轰动一时……
明远安静地听着，手里一直握着那块石头。温润的触感奇异地安抚着他心里最后一丝紧张。
约莫两刻钟后，驴车到了青石镇口。林夫子已经等在那里了，还是那身青色直裰，手持竹杖，身边放着个小书箱。
“夫子。”明远下车行礼。
林夫子打量他一眼，见他气色尚可，眼神清明，微微颔首：“上车吧。”
两人上了车，赵老汉调转车头，朝县城方向驶去。天色渐亮，路旁的景物清晰起来。经过一夜春雨的洗涤，山野绿意更浓，空气清新得让人精神一振。
“昨夜睡得如何？”林夫子问。
“尚好，亥时末就睡了。”明远答。
“那就好。”林夫子从书箱里取出一卷纸，“这是老夫昨夜整理的几道时文题目，你路上看看思路即可，不必深究。主要目的是让你熟悉考场文章的节奏。”
明远双手接过，展开细看。题目都是关于“修身”“齐家”“治国”的经典命题，旁边有林夫子简短的批注——不是范文，而是破题的角度、可用的典故、需要注意的避讳。
他看得认真，林夫子也不打扰，闭目养神。
辰时初，驴车抵达县城。今日的县城比报名那日热闹得多。城门口排起了队，多是送考的家人和考生。守门的兵卒今日查得格外仔细，每个人都要检查考牌，核对身份。
轮到明远时，他递上考牌和籍贯文书。兵卒对照着看了看，又打量他几眼：“十二岁？年纪不小了。”
这话有些奇怪——十二岁考童生明明算年幼的。但兵卒没多说，挥挥手放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