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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了。他把我从窗户那儿弄出去的。那扇窗户在二楼，是封死的，玻璃是钢化的，撬不动。他把钢化玻璃整块卸下来了。卸的时候手被划了一道，很深。
他背着我跑了四百米。到路口他把我放下，蹲着喘气，喘完他说了一句话。
画面上，他的手抬起来，抹了一下嘴。
他说：老师，你这是最后一次。
屋里很静。电脑风扇还在转，嗡嗡地响。
秦漫雪没有说话。她的手放在桌沿上，指节是白的。
第二遍看到卸钢化玻璃那句的时候，秦漫雪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扶着窗框。她的手在抖。
陆深没有回头。他把光标移到第二个文件夹上。
第一个是那个借阅卡的扫描件，周建邦，2016年7月11日，从正和监理借走实验室改造项目监理日志（送检前版本）。
七月十一号他借走了送检前版本。陆深说，七月十八号把东西送出去，七月十九号出的事。
中间隔了七天。秦漫雪在窗边说。
他借那份东西，是要确认方老师手里有什么。陆深说。
第三个文件是一个文本，是方远山写的：
如果你看到这段话，说明我找对了人。
我把所有东西分成六份，放在六个地方。这不是电影，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六份里任何一份被拿走，剩下五份还在。
三月零八那三百零八笔，是水的部分。水泥、砂子、坍落度、每一车的加水。
签名的部分在我这儿。周建邦借走的是原件，抄的那份在我这儿。二十几个人签过的字，一页一页，谁签的、哪一年签的、什么时候签的。
我很抱歉把这件事写成这样。我没有别的办法把这些东西交出去，又不能让它们落进不该落的人手里。我要是直接交上去，他们会在三天之内把六个地方都摸一遍。
那个接电话的人，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他替我卸了玻璃，背着我跑了四百米。他后来没有再联系过我。我不怪他。
不要去找那个给你打电话的人。他如果不想找你，是有道理的。
找签字的人。他们比死人有用。
视频和文档看完了，陆深把包里那只绿铁盒拿出来，放在桌上。
陶明远家柜子底下那一只，从抱回来就没开过，塑料绳还缠在锁扣上，结头打得很死。
他用秦漫雪搁在桌角的小刀，把绳子划断。
二十三页。每一页上都压着一组签名，墨色吃进纸里，不是后描的。
第二十页是一张表，表头写着安居计划第三批次建材供应商资质审批表。
表格，甲方代表林远洲。最上面，建设方代表，恒基建设，赵德明。
第二十页到第二十三页是同样的格式，四个签名，一样的位置，不一样的年份。
一共四张表。
陆深把这四张表按年份排开。
他没吭声。
“怎么了。”秦漫雪走过来。
陆深指着第一张表。
“你看这个位置。”
秦漫雪低头看。
表格德明那一栏写着一九九九年四月十一日。
第二张表是二〇一〇年，赵德明那一栏写着二〇一〇年三月八日。
第三张是二〇一四年，二〇一四年三月八日。
第四张是二〇一九年，二〇一九年三月八日。
秦漫雪的手撑在桌沿上。
“二十年。”她说，“二十年，三月八号。”
“不是二十年。”陆深说，“是同一天。”
他把四张表并排放好。
方远山用二十年，在他自己的档案里，圈出了同一个日子。
三月八号。
三百零八笔，八个亿。
而这只是签字这一条线。
陆深拿出手机，把四张表拍下来。拍完他没有立刻起身。
他看着墙上那张城区图。
他看了很久，然后从桌上拿起那支铅笔，把城东那个黑点涂成了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