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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第一个星期天的早上，陆深在办公室开那个带锁的柜子。
柜门涩，得往上提一下才开得动。里面放着一只蓝色收纳箱，盖子上压着半块砖，砖用报纸包过，报纸发黄。
箱盖边上那道缝里塞着一张折过两次的纸。他抽出来看了一遍，又塞回去。
纸上是陶明远那封信里的一张表格抄件。三百零八笔，笔数、日子、经手人，一行一行抄下来的。他抄到夜里，抄完核了一遍，把抄错的那个日子改过来，纸上留着一个涂黑的地方。
苏晚晴下午打来电话，说新书出了，三月出。
书名想好了吗。
《城骨》。
陆深在电话这头停了一下。
你那个柜子里，苏晚晴说，有一个蓝色的箱子。我上回在门口看见柜门开着。
那里面有一封信，方老师写给我爸的。
陆深在电话这头停了一下。
那封信不是在你手里吗。
现在在你手里。
陆深没有问下去。
那天下午他把样书搬到深固院子里。苏晚晴来了，带了两百本。
深固一共三十几个人，加上退休返聘的、实习的，一共发了五十本。剩下的她搬上车，一箱一箱送到城东安置点。
上市那天她没有做发布会。
出版社的人原本排了场子，在酒店宴会厅，五十张请柬。她在头一天晚上跟主编说，这个不办。主编问为什么，她说，我这一行的人没几个爱坐那儿听人讲话的。主编说那你说怎么办。
搬书。她说，搬了两百本到我单位门口，谁想要谁拿。
封面是她自己选的，一张灰白色的照片，是城东第九栋拆完以后那块空地。照片里没有楼，只有一块平地和远处一排塔吊。出版社的人说这个封面太素了，她说就这样。
发书那天来了不少人。有几个是当年那十二栋的住户，住在安置点回迁的，穿着新衣服，领书的时候先翻了一下纸页。
有个人翻到第几页停住了。
这张照片是我家。
那是一张糊墙的照片，第四章里有。老太太说没拍过。老周拍的，拆迁那天他站在警戒线外面，相机是他女儿淘汰的。
陆深当时说不要用这张，太私人。老周说，写都写了，用吧。
陈铁柱拿到的时候把书翻过来看封底。
苏记者，这上面写错了。
哪错了。
我不是技术员。陈铁柱说，我是搞设备的。你在致谢里写我技术工作
你干的不就是技术的活。
不一样。陈铁柱说，我干的活不用签字。
他把书抱在怀里，站在院子里又翻了两页，翻到中间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是第九栋那章。他没往下看，把书签夹好，合上。
苏晚晴看着他把书抱走，没说什么。
书出了以后卖得不快。第一周两千册，第二周一千一。
第四周有人给苏晚晴寄了一封信。
信是从疗养院寄的。疗养院在城北，苏晚晴去过一次，是她父亲住的地方。
寄信的人是苏长林。
那天晚上她在客厅拆信，陆深坐在地板上修那个闪的灯。他把灯罩拆下来，里面的镇流器有点发黑。他不会修，手上都是灰，拆下来又装回去。
你那个灯，苏晚晴说，它闪了两个月了。
可能是电压。
你换一个镇流器不解决问题。
那就换一个开关。
苏晚晴没接。她在沙发上坐下，把信摊开。
信是用左手写的，字很歪，笔画重的地方纸都划破了几处。
晚晴：
新书的事我在报上看到了。
书我不看，眼睛不行，看久了头疼。我叫护工念了一段，念的是第九栋那段。念到那个老太太摸门框，护工说听不懂，说这个写得太绕。
有句话想跟你说。
当年你妈带着你走，我什么都没说。你十九岁那年问我为什么签字，我说你是记者。这两件事我都不对。
不求你原谅。只求你一件事。
你书里写了那么多人的名字，写了方老师，写了那个姓陶的，写了那个工程师。你把你自己写了没有。
你要是写了，就当我没说。
苏长林
信的最后一行字歪得几乎认不出来，信纸的折痕处已经起毛，边上还沾着一点药味，很淡。
苏晚晴把信看完，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在膝盖上。
她没有哭。她把信放在膝盖上，抬头看陆深。
他在问我，写没写自己。
陆深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写了吗。
写了。苏晚晴说，第五章。写了这个角色吗——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