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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和监理的资质是十一月十九号注销的。
注销通知贴在建设部办事大厅的公告栏上，A4纸，盖了两个章。后面跟着的是一份目录：撤销工程监理资质，注销原因——存在伪造监理文件、签署虚假验收结论等严重违法违规行为。
当天上午在那儿看公告的人不多。下午三点多，人多起来了。
陈启文是当天下午到的。他自己开车来，没带律师，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大概两分钟。
陆深在马路对面的车里看着他。
陈启文没有吵，也没有打电话。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把手机收回去，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米，他停住，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纸。
然后他上了车，开走了。
当天他去了市场监管和住建两个部门。同一天，他向警方投案。
他是自己走进去的。他交代得很干脆——恒基给了他多少、他给了韩志强多少、正和监理这些年签过的项目一共多少个、他老婆持股的正和保险收过多少笔投诉转办件。
他交代了十七个小时。
警方问他为什么不等。他的原话后来被记在笔录里：我不是等不及。我是想清楚了。我要是跑了，那九百多个孩子还住在那儿，我跑了谁给他们加固？
韩志强是第三个来投案的。
他来的时候穿着工作服，灰的，胸口的塑料名牌还挂着，正和监理，现场监理员。他把证件摘下来放在桌上，摘的时候手很稳。
他签过的项目，一共一百四十七个。
审查用了三个月。最后的处理结果是：责令退出监理行业，吊销执业资格，不追究刑责，理由是他签的字虽然有假，但他同时提供了大量原始记录和证言。
作出这个处理的人问过他一句话。
你为什么要留那些东西。
韩志强想了很久。
我当年怕。他说，我怕有一天有人问我，签的什么。我说不知道。
然后他说：我更怕有一天有人问我，签的什么。我记得。
陈启文被判的时候是次年三月。
受贿罪、伪造公司印章罪、帮助毁灭证据罪，数罪并罚，十四年。
他判完那天，正和监理的大楼已经开始拆招牌了。
两个字是铜的，钉在楼体上，四米高，拆的时候用了切割机，下来的时候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这件事引起的动静比判决本身大。
业内的反应是：先是安静，然后是抢。
正和监理倒了，资质注销，全国还有四百多家监理单位在挂靠经营。挂靠的意思是：一家有资质的企业，几百家没有资质的小公司挂在这家名下，借它的章出去接活。
正和注销以后，挂靠在它名下的三百七十六家公司同时没了章。
这三百七十六家里，有一百一十家在建的工程。
省住建厅的台账在两个月里多了两百多条监理单位无法履职的投诉。
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赶上一个大省的项目赶工期。监理单位走了，施工单位把监理日志自己签了，签的名是那个已经注销的公司的技术负责人。半年后查出问题，那个人已经离职了。
何建文在厅里开了一次会。
那次会开了三天。散会那晚他给陆深打了个电话。
陆深，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们厅里收到一份材料，是匿名的。何建文说，材料里列了四个省、二十三个项目，都是同一个模式：壳公司做的监测，空壳传感器，手填数据。
陆深坐直了。
有名字吗。
何建文说，二十三个项目，四家单位。恒基那三个省的项目，一个不落，全在上面。
第四家呢。
何建文在那头停了一会儿。
第四家是省级的检测机构。他说，跟别的不一样。
陆深没说话。
材料末尾有一句话。何建文说，它说：恒基那个案子，不是最后一个，也不是第一个。这份材料是把它当引子的。
署名呢。
匿名。何建文说，我用了他在省厅系统里的一个邮箱后缀。
什么东西。
何建文说，就一个字。
陆深闭上眼睛。
陆深？
我在。
你在想什么。
陆深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