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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实验楼柜顶那只绿铁盒，陆深没有当场开，塑料绳还缠在锁扣上。他先去找了另一个人——陶明远的妻子说过，他要是出事，会有人来找她。
林远洲写的那两个字，林知意还攥在手里。她查了两天，查到陶明远的妻子姓卓。
他老家在海城以西八十公里，一个县城里的老小区，六层，没有电梯，他住五楼。房子是他父亲的，房本上是父亲的名字，2019年过户过一次。
她跟陶明远的妻子联系上，是在宣判之后。妻子姓卓，比陶明远小十二岁。陶明远出事以后，卓女士把东西装了三只纸箱，堆在客厅电视柜旁边，等着有人来取。
“他说过，会有人来。”卓女士在电话里说，“他去年冬天跟我说过，说如果他出了事，有人会来找你，让你把柜子底下那个铁盒子给他。”
“电视柜，最
秦漫雪到的时候是十二月，县城下了头一场薄雪。旧小区的外墙皮一块一块空着，露出里面的水泥。单元门口的信箱歪着，有一格塞满传单，关不上门。
陶明远的妻子五十多，头发染过，发根的地方白出来了。她把三个纸箱搬到客厅中间，拆开。
第一个箱子里是票据。第二个是孩子的成绩单和奖状。第三个箱子里是一个铁盒子。
第一样是一叠纸，用回形针别着，大概两百页，每一页都是复印件。
第二样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胶粘过，粘得很牢，边缘发黄。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A4，对折了一次。展开是打印的，字很小。
我叫陶明远，恒基建设集团财务总监，一九九八到二〇一〇，十二年。这十二年我做假账、做平账、做资金归集。这封信不写道德问题，我写的是位置。
恒基的账有三层。第一层是项目账，进施工单位的。第二层是归集账，进壳公司。第三层我只在内部oA上见过一次，那一层的名字我到今天都不知道。
我在一层和二层之间。我的权限是二层的所有归集指令都是从我这儿走的。我不看那笔钱最后去哪儿，我只要在两天之内把它从一层挪到二层。
二〇一〇年三月，我第一次挪那一笔的时候，我在银行流水上看见一个日期。我把它记下来了，记在那一页回形针别着的纸上，一页一个编号。编号的最后三位是三月零八。
从那天起，我留了六年。一共两百页。
二〇一〇年有人找过我一次，问我为什么这一笔多停了三天。我说系统问题，对方说系统问题好，那就不必写报告了。
从那以后我明白了一件事：这些东西交到不该交的人手里，等于没交。交上去，隔一天，它就变成一个数字，出现在某一页纸的附件里，然后那页纸也不见了。
我等到一个能看懂的人。这话可能有点托大。我六十二岁，我等不到。
我把那批东西分成两份。一份在我老家的柜子底下，你们已经拿到了，就是那两百页。另一份在别的地方，那个地方只有一句话能描述清楚，但是那句话我不能写在这儿。
二〇一〇年六月，我录了一句话，就一句，一共十九秒。录音在证物袋里，你们要是找到它，就知道那句话是什么。
录那句话的时候我四十八岁，一个人在办公室，把门反锁了。录完我听了一遍，听见自己的声音，我把手上的笔扔了。
这句话有没有用，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我签了十二年字，每一笔都是替人签的。我自己没决定过任何一笔钱的去向，我只是把它们挪过去，挪过去的时候我不看。
今年六十二，出来以后一直没找到工作。这三年我做过两份保安，都是看门。工资两千八。我不怪谁。我把我的东西交出去，我该去哪儿去哪儿。
她的手有点抖，第三遍的时候纸边抖出了声。
两百页复印件被翻开。每一页的右上角有一个手写的编号，编号的最后三位都是308。
中间随手抽了三页，编号是两百一十七、三百零四、四百六十一。三个数不一样，但末三位都是308。
不是日期，是流水号。陶明远把那一批三百零八笔账编了号，一页一笔，抽出三百零八页，分成六份，六个地方。他手上留的是其中两百页。
晚上八点多，她给陆深打电话。
你下来一趟。她说，带个大点的包。
陆深到的时候，秦漫雪把便签纸和信摊在工作室桌上。两百页复印件按顺序排开，摊了半张桌子。
陶明远留了两百页。秦漫雪说，每一页是一笔账，编号都是三月零八。
是笔数，不是日期。秦漫雪说，三百零八笔。
陆深拿起第一页。那是一张银行流水扫描件的复印件，上面有一笔款，付款方是一家叫海城瑞测科技的公司，收款方是一家没听过的公司，金额是三百八十万。
他翻到第二页。第二笔，付款方变成了另一家壳公司。
同一天的三百零八笔。秦漫雪说，金额加起来，正好是八亿。
方老师那边查出来的那个八亿。秦漫雪说，建材这一项，省了将近八个亿。
她把一叠回形针放在桌上。
陶明远不是记了一笔账。她说，他记了三百零八笔，把八亿拆成了三百零八笔。拆的人是他们，拆完记下来的人，是陶明远。
陆深没有说话。
他那封信里说，这个东西交到不该交的人手里，等于没交。秦漫雪说，他在等一个能看懂的人。
陆深翻着纸。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最后一页和前面不一样。前面都是流水扫描件，最后一页是一份手写的台账，钢笔写的，字很正。
台账只有两行。
第一行：三月零八，三百零八笔，八亿零。
第二行是一个地址。
地址是海城大学城市研究中心，旧实验楼，三楼，最里头那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