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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夹里第一张是手写的浇筑记录，纸边发黄。日期：九八年十二月十四日。
十二月十四。周航指着一行字，这一栏写的是浇筑养护不少于七天
然后呢。
然后这一栏。他翻到下一页，是一张搅拌站的配合比通知单，十二月十四号那天，气温零下六度。那天下雪吗我不知道，但是那天的记录上写着当日最低气温零下六度
他指着另一个数字。
零下六度，加这种早强型水泥，浇上去当天就冻了。这栋楼从浇的第一天起就是脆的。
陆深把底数表上第九栋的数据看了一眼。
这栋是外墙空鼓和楼板裂缝。
楼板裂缝是冻的。周航说，空鼓是别的原因。那阵子砌墙没干透就抹灰，这个我知道，不用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那儿看过。周航说，零三八三的砌筑是我盯着干完的。
陆深说，你盯着干完的。
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叠纸，摊在桌上。是复印件，一张一张，边缘不齐。
这是零三八三的施工日志抄本。那年十一月封顶，我留了一份底。
你不是说存这些没用吗。
是没用。周航说，单存着没用。
他把底数表拽过来，翻到第九栋，在建议底板注浆加粘钢，工期五个月那一行旁边，用铅笔写了几个字。
陆深低头看。
写的是：墙改承重。加固费能省三成，工期缩到两个月。
零三八三的承重墙有一道是空砌的。周航说，一九九八年那会儿，空砌墙是可以的规范允许的。现在不行，我按现在的规范给你加固，你加固完它还是一栋有隐患的楼。
他把铅笔放下。
我把这个标出来，你去看一眼那道墙。它到底有多空，我告诉你。
陆深把那张复印件拿起来。施工日志抄本，纸边发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
签名是。
这个字。陆深说。
什么。
材料单上这个签名是你。图纸上签的字母也是这个字母。陆深把复印件翻过来，零三八三。你签的零三八三。
周航看了两秒。
我签的是我经手的。他说，我那时候二十九岁，刚能独立带一个标段。
他伸手把那张复印件收回去，动作不快，但没有躲。
陆深。周航说，你问这个，是想问什么。
我在想，陆深说，你这一库东西，加上你签的那二十三个项目，能不能把一条线拉直。
周航没答。
秦漫雪排字母排出来九处同字母，三家同一个字母。陆深说，你这里二十三个项目，八十九栋。
八十九栋里有七十一栋在那九处里面。
你核过。
我昨晚核的。周航说，底数表上有标段字段。你们那张表第三列就是。
他把笔记本推过来。
陆深，我说句实话。你要找的那条线，可能不在字母上。
在哪儿。
在水泥上。周航说，九八年到二〇〇四年，海城五家搅拌站给恒基供料，四家没问题，一家有问题。那家的砂子含泥量高，冬天还加水。占恒基当年总浇筑量的三分之一。
你有证据。
我有配合比通知单。周航说，每一车料都有单子。单子上有砂子的产地，有当时的检测值。
他停了一下。
陆深，我要是不把这事写出来，这些单子就烂在我硬盘里了。
你等了十年。
你等了十年。
我等了十年。周航说，我等的不是你们来问我，是有人能跟我对上。
他把那叠零三八三的复印件推过来。
现在能对上了。
陆深把复印件收了。
他想起秦漫雪说过：日子也能造。可这一库八千多张扫描件，是十年前一天一天攒下来的。有人记了十年，等的就是有人来对。
方案什么时候能出来。
两个月。周航说，三十五栋，我一个人排不完。我找了两个老同事，都是从恒基出来的，签过字的。
两个替恒基签过字的人，来给恒基的楼做加固方案。
他们签的字，跟我签的一样。周航说，手都抖过。
他把笔记本夹在腋下。
陆深，图纸我晚上画。图上要是有一栋我标了记号，你看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