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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航来拿底数表的时候，带了两样东西。
一个是秦漫雪做的《三十五栋加固底数表》，A3打印装订成册。另一个是他自己的：一台旧笔记本，屏幕上有一层灰。
深固的会议室还是那个会议室。窗外能看见远处的塔吊，吊臂上挂的灯一闪一闪。
周航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先没打开。桌角那只纸杯里还有半杯凉茶，茶面上飘着一层碎叶子。
底数表我看了。他说，数据没问题。
那就行。
陆深，加固方案我做了十五年。周航说，恒基的项目我经手过二十三个。这十五年里我画的图，加固的不到十张。他把笔记本推到桌子中间，剩下的全是新楼。
他掀开屏幕，把那层灰吹了一下。灰在空调风里散开，带着一股旧塑料和纸的味道，是这台机器在柜子里关了很多年的味道。
这是我自己的东西。他说，不挂公司名，也不归档。
屏幕上是一个文件夹，名字是一串数字：。
这是什么。
九九年三月十五号。周航说，我记的第一个项目。恒基在城东的第一个小区，六栋。
里面是三个子文件夹：配比、浇筑、养护。比通知单，坍落度记录，养护台账。屏幕上有一层淡淡的霉斑。
陆深翻开其中一张。字是钢笔写的，蓝黑墨水，表格是手画的，横线歪歪扭扭。
这是你自己记的。
现场没人记这些。周航说，监理看的是浇筑方给的报告，报告是搅拌站出的。我就到拌合机后头站着，看他们加了多少水。
陆深看着那张配合比记录。c25，设计强度是二十五兆帕。实际配比单上写的，水灰比零点五八。
这栋最后什么结果。
六栋里，四栋出过事。周航说，两栋墙裂，一栋楼板脆。第四栋，九九年我在那栋楼下看见有人拿锤子敲墙，敲下来一片，骨料都散了。
我记了。周航指着那个文件夹，六年，二十三个项目。每个项目九百来张扫描件，硬盘换过两个。
你为什么记这个。
周航把笔记本合上。
因为签字的时候没人问。
他说得很平。
报告上签的是未发现重大异常。签完我就走了。我记这些本来是想留个心，结果这些纸一点用没有。真出事那天，纸能挡什么。
他停了一下。
能挡。
他把笔记本重新打开，翻到最底下，一个叫的文件夹。
存的是我自己经手、并且我知道出过问题的。他说，二十三个项目，八十九栋楼。划出来的有六十多栋。
划出来是什么意思。
我给它标个记号。周航说，这栋楼，我当年站在拌合机后头看见过它加水。
陆深看着屏幕上那个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今天你拿来这个，是想说什么。陆深看着他。
我想说这八十九栋的加固方案，我可以做得比外面快一倍。周航说，配比我知道。这栋当年水灰比多少，加了多少水，养护怎么做的，冬天浇的还是夏天浇的，我都知道。加固要打孔，打在哪儿不碰受力筋，也得知道当初钢筋是怎么摆的。
他把手掌摊在桌上。
施工日志抄本在你那儿，材料单也在。日志告诉我哪一天浇的哪一段，材料单告诉我那天用的是哪家搅拌站的料。
他把那半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舌根发苦。他没说话，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底下那三十五栋加固方案，我按我的库来排。
周航。
你这一库东西，为什么现在才拿。
周航没有马上回头。
因为前头那些年，举报我的人不用它。
他说。
方老师那些年查的是恒基的高层，是那些能拿到原始检测报告的。他要的是能站住的东西，我这套站不住。是我一个人记的，没有公司章，没人签字。
他转过身来。
现在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现在你们已经有底数表了。周航说，你们的数据是官方的、能追责的。我这套是野的、只能指方向。野的加official的，才能用。
陆深打开秦漫雪做的底数表，翻到第九栋。
第九栋在加固名单里，编号09，数据表上写着：底板开裂二级，钢筋锈蚀三成，建议底板注浆加粘钢，工期五个月，造价估算四十七万。
这栋。陆深把表推过去，你库里有吗。
周航看了一眼编号。
零三三八。他脱口而出。
陆深抬头。
什么。
零三八三。周航说，这栋是我九八年做的，恒基内部叫三八三工程。
他一边找那个文件夹一边说：九八年四月开工，十一月封顶，六层砖混。那年冬天特别冷，十二月的海城，白天零下二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