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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早出汗后，别让风扑了后颈。”陈宫道。
戏志才捏着那麻巾，半晌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道：“公台，你这人真有意思。
明明是你拉我去受苦，偏又在这处显你的好。”
陈宫道：“正因是我拉你去的，才得给你备着。
我拉你入局，便总得让你有口气走出去。”
他说完，也不看戏志才，转身走了。
夜色把他青灰色的袍子吞进去，只剩一点极轻的步子，渐渐远得听不见了。
而戏志才却没有理解这句话，站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
戏志才当晚还是就在偏院东厢住了下来。
他原是准备去外头寻间便宜的客栈，把驴一拴，对付一宿便算。
可陈宫没让道
“今晚从我这领了酒，明日便要应卯。驿馆离得远，来回折腾，不如就在东厢睡。
那屋里原是放旧书和几口箱子的，倒也扫干净了。”
戏志才也不推辞，把驴牵到后院马厩旁边，见有现成的草料和半缸清水，便拍了拍驴脖子，说：“你倒好，比我先安顿了。”
吃过粥饭，他又去寻陈宫说话。
陈宫案上仍是那几卷竹简和一张画满线的图。
灯光不太亮，照着陈宫半张脸，另一半沉在暗里。
戏志才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从院里捡的枯草，说：“先生，明日我卯时到校场，然后呢？
是不是该先给碗酒润润喉咙？”
陈宫头也不抬：“明日你到了就知道了。”
戏志才笑：“公台这人，总爱说话留半截。”
陈宫道：“半截才好。说满了，酒便不香了。”
戏志才回了东厢，也不点灯，和衣往床上一倒。
他把那只小陶瓶摸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还没开封，却已经能闻见一丝极细的酒气从瓶缝里透出来。
他本不是馋酒的人，可这酒不一样。这酒是他从街巷里一路闻过来的，是陈宫自己在蒸器旁守出来的，是曹操也要留着过年才喝的好东西。
他忽然觉得今晚这事有些荒唐：自己这个在颍阴连好醋都舍不得多打的人，竟为了半瓶酒，答应明天去给一个武将当马桩子。
但他又觉着不亏。
钱买不来的东西，才最难得。这酒，正好是那种东西。
他又想，早起算什么？
他这半辈子，为了赶路、赶书、赶着躲雨，哪天不是天不亮就醒了。
最苦的时候，早上读书，鸡叫二遍就已起床。
卯时在他看来，不算早。
陈宫若以为这能难住他，那倒真是把人看轻了。
想到这里，他反倒有些得意，翻了个身，把酒瓶贴在腮边，贴着一枚夜里也会微微发烫的石头，慢慢睡着了。
他睡得并不沉。
大约只眯了个把时辰，院外便有了响动。
先是木门被轻轻带上，再是极轻的脚步声从廊下过去，像有人已经起了。
他一下子睁开眼，坐起来，侧耳听。
那脚步声不多时又折回来，停在东厢门外。
一个声音极低地喊：“戏先生。”是阿苏。
戏志才嗯了一声。
阿苏道：“军师已经起了。让我来唤你。
天冷，灶上有滚水，先生先洗把脸。”戏志才应了，翻身下地。
他推开窗，外头还黑着，天边只压着极薄一线灰青。
他深吸一口气，把酒瓶放回枕下，想了想，又拿起来，揣进怀里。
然后披上外袍，往灶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