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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仍坐着，只朝他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戏志才身上，问：“这位是？”
陈宫侧身让开半步：“颍阴人，姓戏忠，戏志才。
今日在城西工坊外遇见的。
他闻着臣蒸酒的味寻来，臣与他聊了半个时辰，觉着此人于豫州、于明公有大用。
带他来，先让明公过目。”
曹操闻言哦了一声，身子坐直了些。
他没说话，把戏志才重新看了一遍。这回看的时间比刚才长。
那件旧的发白的长袍，袖口露着一截灰白的里衣边。
人瘦，脸也白。
不像能上阵的。
可那双眼睛亮，黑得发沉。
“坐吧。”
曹操把竹简往旁边拨了拨，朝戏志才抬了抬下巴。
戏志才没坐。
他站在陈宫侧后方半步处，两手交叠在身前，朝曹操行了个礼。
礼行得不算太差，但也不够标准。
低头时那根断了一角的木簪从发髻里滑出半寸，他伸手扶了一下，动作自然。
曹操瞧在眼里，没说话，端起案上那碗冷汤，饮了一口。
陈宫没作声。
他走到一旁，拖了只垫斜着坐下，一条腿屈着，一条腿半伸。
坐的位置恰好在曹操与门口之间。
“坐吧。”
曹操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把碗放下，“
公台说，你是自己找上门的。”
戏志才这才坐下。
坐得比陈宫端正些，两腿盘着，把袍角往膝下一掖，双手搁在膝头：“是。在城西巷子里闻着味去的，不想撞见了先生。”
曹操身子往案上一倾：“什么味？”
“烧酒蒸艾草，加了一点点盐。”
戏志才道，“旁人闻不出来，我鼻子灵些。”
曹操转头看陈宫：“公台，你那药酒，连路人都能闻出来了？”
陈宫道：“所以他不是普通路人。”
曹操笑了一声，又看戏志才：“你说我堂上现在是什么味？”
戏志才没急着答。
他微微仰起下巴，鼻翼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慢慢道：“曹公刚去过马厩。
鞋底沾着新换的草料，是给青骢马备的，草料里掺了豆饼。”
他停了一下。
“灯油是新添的，松脂味还没散尽。
案上那碗汤，放了不少盐，凉了也不见油花。
明公口味重，可今日这汤没喝几口，想是心里头压着事，喝不下。”
堂上安静了一瞬。
灯花“啪”地爆了一下。
曹操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撑着下巴的手放下来，在案上轻轻拍了两下。
拍得很慢。
“那你说，我压着什么事？”
陈宫原本半垂着眼，听到这话，眼皮抬了抬。
戏志才没躲。他直视着曹操：“豫州。”
堂上又是一静。灯花又爆了一下，比前次更响。
曹操的右手从案上收回来，慢慢落在膝头。
“豫州如何？”曹操来了精神问道。
戏志才道：“豫州是中原腹心，四战之地。
明公若只守着东郡，早晚被困死。
黄巾余孽未清，郡县各怀心思，若让袁术先一步伸了手稳定了下来，豫州就不是明公能想的了。”
曹操不接话。
他转头看陈宫：“公台，这人跟你说了多久的话？”
陈宫道：“一个时辰不到。”
“一个时辰不到，就敢在我面前说豫州？”
曹操又看戏志才，“你知不知道，这话说差了，是要掉脑袋的。”
戏志才道：“明公若不想听真话，掉脑袋的就是真话，不是我。”
曹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声很短，从喉咙里滚出来，闷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