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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盏灯已经亮起来，昏黄的光从窗格里渗出来。
“到了。”他说。
正堂里只点了一盏灯。
灯油是陈宫前日让人新添的。
灯花偶尔爆一下，轻轻一响。
曹操坐在主位，他刚从后头校场回来，没穿甲，只一件深绛色便袍，领口松着。
比在洛阳时黑了些，颧骨显出来，眉骨投下的阴影落在眼窝里。
案上摊着一卷竹简，旁边搁着半碗冷汤，已经凉了。
竹刀压在简面上，压了很久，没动。
昨日午后，他去城西巡营，顺道往陈宫那间旧工坊拐了一趟。
人没进去，只在半截墙外站了站。陈宫蹲在灶前，正把几束晒干的艾草往铜盆里浸。
盆里是蒸剩的酒尾，味极烈。
艾草一入，便“滋”地腾起一股又苦又辛的白气。
陈宫偏着头等那气散开，又用竹筷慢慢搅动。
他做得极慢。
曹操远远看着，没让人惊动。
这个人在做的事，跟别的谋士不一样。
别的谋士为主公谋的是地。
陈宫替军士谋的是冻疮擦什么、刀伤了敷什么。
曹操说不清这算什么。
但他手下这些人里，没有一个做得出。
亲兵进来添灯油。
曹操忽然问：“军师今日在城西？”
亲兵道：“是。蹲在旧工坊里，捣鼓了一下午艾草，出来时满身酒气。”
曹操想了想没再问。
陈宫进门前，曹操原是把那卷竹简摊在案上的。
他一条腿盘着，一条腿半伸，脊背靠着凭几。
堂外脚步声响起时，他还没怎么动。等那脚步过了门，他听出是谁，便坐直了些，伸手把竹简往旁边推了推。
动作极轻，门边的亲兵没留意。
陈宫跨进门槛时，曹操的目光已经在他身上了。
“明公。”陈宫上前，拱手。
曹操没有立刻应，只看着他，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人，才慢慢道：“这么晚过来，是从工坊那边回的？”
陈宫道：“在坊里多待了半个时辰，回来时遇见了这位戏先生，说了会儿话。
想着明公大约还没歇，便带来见一见。”
曹操点点头。
目光在陈宫袍角上停了一下。
夜露打湿了一片，颜色发深。
他抬起来，说：“你今日是不是又没好好用晚饭？”
陈宫一怔：“工坊里火大，不觉得饿。”
曹操闻言哼了一声，从案下摸出一只油纸包，推到陈宫面前：“拿着。老孙头新烤的饼，我让他多包了一份。
本要叫人给你送去，你既来了，自己带走。”
陈宫没推辞，把油纸包接过，拿在手里。
堂上静了一息。
曹操这才转向戏志才，目光收了些：“坐吧。”声音比方才硬。
戏志才没动。
“明公。”陈宫走到案前两步处，站定，拱了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