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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
陈宫是被梦惊醒的。
前一瞬他还在阶梯教室里，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窗外有很亮的阳光，照得讲台边的粉笔灰像浮在光里的细雪。
老师在前面讲些什么，他听不清，只听见周围有人压低嗓子笑。
教室里很暖和，暖得他整个人都懒洋洋地往下滑。
他把头往臂弯里一埋，就闭上眼，感觉后脑勺有一片不大不小的暖意，像有人在颈后搭了一件薄毯。
然后铃声忽然响了。
那种铃声
尖利、急促、像从头顶浇下来的一盆冰水。
他一个激灵，身子猛地一抖，腿在课桌下条件反射地一蹬，脑袋从臂弯里抬起来。
耳边铃声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古老也更沉稳的声响。
晨鼓。
咚。咚。咚。
谯县城头的更鼓，在黎明前最后一刻被敲响，不紧不慢，却像从地底深处滚上来的闷雷，一声接一声，把他的美梦震得片瓦不存。
鼓声传到偏院里时已经变得发钝，像有人在很远的雾里捶打一床厚棉被。
床头的油灯还亮着一星微光，屋里的寒气从地砖和窗缝间渗进来，他刚抬起一点的肩膀被冻得缩回了被中。
“军师——卯时了。”
典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不算低。
那声音像铁铲刮过粗陶，有棱有角，把最后一点睡意从陈宫的脑子里铲了出去。
陈宫没动。
他闭着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他脑子里天还没亮，像是被人从一片很暖和的深水里硬拽上了岸。
被窝内外是两个世界。
里头的温度是他一点一点焐热的，外面的冷是谯县腊月的冷。
在心里默数了三下，想再赖一息，就一息。
“军师，起来吧。”典韦又说，这次还加了一句，“我都站了好一会儿了。”
陈宫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顶着一头半散不散的乱发，声音低且沙，带着藏都藏不住的怨气：“子固……你这人……天还没亮！天还没亮你叫什么叫！”
陈宫说完自己先被冷风一激，打了个寒战。
身上只穿着件单薄的中衣，寒气从领口直往里钻。
他手忙脚乱地抓过外袍披上，袍子套反了，扯了半天才正过来。
脚在床沿探了好几下，才找到靴子，脚趾一伸进去，又是冰的，激得他“咝”地抽了一口气。
典韦站在门外，听见里头窸窸窣窣的，也不催了。
他抱着双臂靠在门框上，黑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
军师每次起床，都要先嘟囔几句。
那嘟囔声不凶，更像个被从窝里拎出来的读书娃，一边穿衣裳一边哼，头发乱蓬蓬地翘着，站没个站相。
典韦觉得挺有意思。
他见过军师在堂上挥斥方遒的样子，但唯独这清晨刚醒的模样，最像个活人。
陈宫拉开门时，天还是黑的。
只有东边天际压着一线极淡的蟹壳青。
院子里，石阶、枣树、井台、廊柱，都笼在一层灰蒙蒙的寒气里，轮廓影影绰绰。
校场方向有极轻的脚步声，是许褚在拉弓试弦。
不远处的伙房飘出一丝极淡的炊烟，混着露水和冷柴的气味，钻进鼻子里，让人无端生出一种原来这城还活着的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