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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这个枭雄光着一只脚站在地上，袍角沾着泥浆，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因为他以为一个人的袍子上那片血是他自己的。
娄圭年少时在洛阳见过曹操两次。
一次是在洛阳正旦大朝时随友人在宫门外远远看了一眼，那时曹操是郎官，眉宇锋利，言谈无忌
一次是在袁绍的宴席上，曹操与袁绍并肩而坐，袁绍举止雍容，曹操却把靴子脱了盘腿坐在席上啃羊骨，啃完拿袖子擦嘴，旁若无人地跟身边人争论兵法，说到得意处仰头大笑，惹得旁边的老儒连连皱眉。
那时在娄圭眼里，曹操是一个高不可攀的名字。
这个名字代表着从洛阳的勋贵圈子里杀出重围的血气，代表着汴水边上宁死不退的悍勇，代表着在遍地饿殍的年头把一个郡治得能吃饱饭的手腕。
他站在最外圈的末席，手里端着一碗浊酒，连上前敬一句曹都尉的资格都没有。
可那个他仰慕过、敬畏过、以为一辈子只能远远仰望的人，此刻正光着一只脚踩在地上，弯着腰翻来覆去地检查一个人的袍角。
娄圭忽然想起方才在官道上，陈宫蹲在王当面前，用剑刃割下自己青袍的下摆，一圈一圈地缠在那个亲兵流血的小臂上。
那个动作和此刻曹操检查陈宫袍角的动作，一模一样。
这不是君臣，这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他忽然羡慕那个穿青袍的谋士。
不是羡慕他的地位和才华，而是羡慕他能让一个在乱世里手握生杀大权的人，在他面前把所有的锋芒都收起来，只剩下担心。
正街上传来了马蹄声。
曹昂和陈容也赶到了。
曹昂翻身下马时靴子踩进水坑溅了一身泥点，顾不上擦，几步走到陈宫面前，目光在陈宫染血的袍角上停了一瞬，迅速移开，哑着嗓子低声问：“师傅受伤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和他父亲刚才握着陈宫肩膀时压低的那一声公台如出一辙。
陈宫摇了摇头，抬手轻轻搭了一下他的手臂，示意自己无碍。
曹昂没有追问，只是站在陈宫身旁，微微侧过身子。
陈容跟在后面，一路踉跄着跑到陈宫面前。
他跑的满面通红，脚上沾满泥和草屑，袍角被绊得皱巴巴的，膝盖上还蹭了一块青灰的土印。
他在陈宫面前站住，仰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却死死抿着嘴唇，一声不吭，连抽泣的声音都硬憋在喉咙里。
他哭不是因为这个人是东郡的军师。只是因为这个人是他的哥哥
每天忙完公务还会帮他掖被角、教他下棋。
他看见那片染血的袍角时，就憋不住惊慌失措了。
陈宫低头看着他，伸手按在陈平的肩膀上，弯下腰来，用拇指擦掉他眼角挂着的泪珠。
动作很轻。
陈容还是不说话，只是肩膀在他掌心下轻轻抖着，活像一只被冷雨淋透了又被捡回来的小猫。
“吓的？”
陈宫问。
陈容闭着嘴，使劲摇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
陈宫又按了按他的肩：“没事了。”
陈容用力点了一下头，自己用袖子擦了把脸，和他哥一样抿住嘴，往后退了半步，站到旁边，目光执拗地盯着他衣襟，好像这样就能替他把所有危险都看退。
曹操站在两步开外，把这几个孩子的反应全看在眼里。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示意亲兵先把两个人送回去。
等他们走远了，他才转过身，大步走向旁边两个负伤的亲兵。
“你，叫什么名字？”
“禀明公，小人王当！”
“小人吴三！”
“你们两个
每人赏五百钱，布五匹。
从明天起进亲兵营，授什长。
伤养好了再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