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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院中的虫鸣也稀疏了下来。
曹操和陈宫已经喝了大半壶酒，话也说得差不多了。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斑驳的墙壁上晃动。
曹操忽然放下酒杯，靠在凭几上，歪着头看着陈宫。
酒意让他的眼神有些迷离，但那份锐利还在，像藏在雾里的刀锋。
“公台，我跟你说句心里话。”
陈宫也放下酒杯，正襟危坐：“明公请讲。”
“我在中牟见到你之前，身边没有谋士。”
曹操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不是没有读书人愿意跟我，是我……不放心。”
他伸手拿起案上的一颗干枣，在指间转了转：“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宫没有回答，只是等着。
“因为我见过的读书人太多，满口仁义道德，肚子里全是算计。”
曹操将干枣丢进嘴里，嚼了嚼，
“他们跟着你，不是因为信你这个人，而是因为觉得你有用。哪天你没用了，或者别人更有用，他们转头就走，连招呼都不会打一声。”
他顿了顿，看着陈宫，目光忽然变得很深：“但你不一样。”
陈宫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宫有何不同？”
“你从中牟一路跟着我到东郡，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也不是为了投靠一个明主。”
曹操缓缓道，“你是……为了一个念头。”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一个天下应该是什么样的念头。”
陈宫沉默了片刻：“明公看人，很准。”
“不是我看人准，是你藏不住。”
曹操笑了，笑得很淡，
“你别看你平时总是温温润润的，说话客客气气，办事滴水不漏。
但你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别人没有。”
“什么东西？”
“急。”
曹操道，
“你比我还急。急着想把这乱世收拾干净，急着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地种。
你嘴上不说，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
陈宫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曹操说的是对的。
他是急。
从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在跟时间赛跑。
董卓还没死，诸侯还在混战，百姓还在死去。
他掌握的那些知识、那些技术、那些超前千年的理念，如果不能尽快变成实际的活路，那就只是一堆无用的文字。
他急，但他不能让别人看出来。
因为谋士不能急。
谋士急了，主公就会乱。
但曹操看出来了。
“公台，”曹操忽然站起身，走到陈宫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我这一生，做过很多事，好的坏的，对的错的。
有些人恨我，有些人怕我，有些人想杀我。
但从来没有人……”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从来没有人，让我觉得，跟他一起做事，是在做一件对的事。”
陈宫看着曹操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枭雄的冷厉，没有主公的威严，只有一个在乱世中孤独行走的人，终于找到了同伴的那种……庆幸。
“明公，”陈宫轻声道，“宫也是一样。”
他顿了顿，缓缓道：“宫一生所学，若没有明公，不过是纸上的字、嘴上的话。是明公，让宫知道，那些东西……真的能救人。”
两人对视，烛火在中间跳动，将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这一刻，没有主臣之分，没有尊卑之别。
只有两个在乱世中相遇的灵魂，彼此确认了对方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