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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许家堡到谯县县城，不过四十余里。
曹操却走了整整一天。
不是因为路难行，而是因为路旁的景象，让他越走越慢，越走越沉。
出了许家堡地界，官道两旁便是大片大片的荒田。
秋收刚过不久，本该是粟捆成垛、麦茬整齐的景象，可眼前却是杂草丛生、沟渠淤塞，偶有一两亩收割过的田地，茬子也割得参差不齐
那是饿极了的人，连秸秆都要收回去充饥。
流民三五成群，沿着官道蹒跚而行。有推着独轮车的，车上堆着破旧被褥和几个陶罐有背着包袱的老人，拄着竹杖一步一歇有抱着婴儿的妇人，面色蜡黄，眼神空洞。
他们看见曹军旌旗，先是惊慌，想要躲闪，待看清旗帜上的曹字，又犹豫着停下脚步，远远地张望。
“曹……是曹家的兵？”
“听说曹使君回来了，是咱谯县人……”
“能讨口水喝吗？孩子快不行了……”
曹昂于心不忍，看向曹操。曹操沉默片刻，对曹洪道：“取军中水囊，分一些给他们。
再传令，沿途遇流民，不得驱赶，不得呵斥。”
曹洪领命去了。
陈宫策马行在曹操身侧，看着那些流民，低声道：“明公，这一路走来，荒田十之五六，流民络绎不绝。
谯县如此，颍川、汝南可想而知。”
曹操点头，目光沉沉：“孙坚征粮五万斛，再加三万斛，八万斛粮食，要多少百姓卖儿鬻女才凑得出来？
他这是在饮鸩止渴。”
“饮鸩止渴，尚能解一时之渴。”陈宫道，
“怕只怕，渴未解而鸩已发。”
两人沉默地行了一段路。
前方出现一处村庄。
说是村庄，其实更像一片废墟——十几间茅屋，半数屋顶塌了，墙壁上留着火烧过的焦黑痕迹。
村口一棵老槐树下，几个老人蹲在那里，目光呆滞地看着官道。
村头路边，立着一块界碑，上面刻着李家庄三个字，字迹已被风雨剥蚀。
曹操勒住缰绳，看了片刻，忽然道：“我年少时，曾随父亲路过此庄，当时有百余户人家，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他没有再说下去。
陈宫明白他的意思。
如今这个村庄，能看到的活人不超过二十个，且全是老弱。
青壮呢？妇女呢？孩童呢？
被征走了，逃走了，饿死了。
队伍继续前行。
陈宫策马行在曹操身侧，目光一直落在那些流民身上。
一个妇人抱着婴儿坐在路边的土坎上，婴儿已经哭不出声了，只是微弱地张着嘴。
妇人的眼睛是干的，干得像久旱的河床，已经没有泪可流。
她看见曹军的旗帜，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乞讨
大概是被拒绝太多次了，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陈宫翻身下马。
从马背上的行囊中取出半块干饼，走过去，蹲下身，递到妇人面前。
妇人抬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麻木的、近乎本能的恐惧。她迟疑了很久，才伸出枯瘦的手，接过干饼。
“多谢……军爷……”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