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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睡在延禧宫外间，弘晏一哭便醒，醒来先看孩子，再看陵容肩后的伤。
陵容闭着眼，没有拆穿他其实根本睡不着。
皇帝怕失去的，已经不只是一道像纯元的歌声。
新乳母进宫那日，皇后又派来两名嬷嬷，说是替六阿哥验人。
陵容没有拒绝。她让素勤把四名候选都带到明间，当着景仁宫嬷嬷、御前太监和卫临的面问。
第一个说自己奶水足，家中三代清白。赵全却从保结上看出她丈夫半年前才进年家庄子做事。
第二个身体无病，袖口却有一股极淡的药油味。卫临拆开她随身带的护乳膏，发现只是寻常止裂药，却来自景仁宫奴婢惯用的那家药铺。
两人都不一定有问题。
陵容仍没有留。
皇后嬷嬷忍不住道：“娘娘若这样查，宫里怕挑不出一个完全不沾关系的人。”
“那便宁缺。”陵容道，“弘晏饿一顿能补，命没了补不了。”
第三名乳母家中贫寒，答话紧张，保结却干净。第四名原在宗室府照看过孩子，规矩熟，却主动承认自己姐姐嫁给内务府小吏。
陵容反而留下这两个。
“为何？”夏贵人后来问。
“肯说自己同谁有关系，比装成一张白纸好。”
“那第一个也说了丈夫做事。”
“她说的是种庄稼，没说庄子属年家。”
夏贵人恍然大悟，随即又皱眉：“宫里找个人怎么比挑首饰还麻烦？”
“首饰不会给别人递话。”
“也会被人下东西。”
陵容看她一眼：“你如今倒长进了。”
夏贵人很得意：“我本来便不笨。”
春杏站在后面低下头，显然不敢附和。
当日下午，皇帝亲自来看最终留下的乳母。他问不出多少，只一再强调孩子哭了要立刻报。
卫临提醒：“小儿哭闹寻常，若每哭一次都惊动御前，乳母反而不敢照常处置。”
皇帝有些不悦：“朕关心自己的孩子也不成？”
“成。”卫临答得很直，“只是要分清饿了、困了与真正不适。臣会教她们记。”
皇帝盯了他两息，竟没有发火：“那便记清。”
陵容在旁边看着，心里很满意。
卫临如今敢在皇帝最紧张的时候说一句不顺耳的话，也知道说到哪里便停。这比一味顺从更有用。
晚些时候，皇帝命人把弘晏抱到外间晒一会儿暖阳。
小孩子怕光，眼睛一直闭着。皇帝拿手替他挡，坐了半晌忽然问：“你生产那夜，真不怕死？”
陵容正让青黛拆手上的旧药布，闻言抬头：“怕。”
“火里呢？”
“也怕。”
“那为何还冲？”
“皇上已经问过。”
“朕想再听一次。”
陵容看着他，忽然明白他不是想听答案。他只是需要有人一次次告诉他，世上真有一个母亲会把孩子放在自己前面。
“因为弘晏是臣妾的命。”她说。
皇帝没有笑，也没有说她夸张，只低头摸了摸孩子的脚。
陵容心里那点冷静又回来一些。
他缺什么，她便给什么。他想看慈母，她有真正的母爱，也有足够好的表演。真假混在一起，连她自己有时都分不清。
可有一件事很清楚。
她爱弘晏，不等于爱皇帝。
皇帝把从孩子身上得到的暖错认成她给他的，正合她意。
夜里弘晏哭了三次。
第一次是饿，第二次是尿湿，第三次只是惊醒。乳母每次都按新规记清，没有真的惊动御前。
皇帝却仍醒了三次。
第三回陵容睁眼，看见他站在摇篮边，发冠未束，只穿中衣，正学乳母轻轻拍孩子。
“皇上。”
“吵醒你了？”
“臣妾本就睡得浅。”
弘晏被拍得慢慢安静。皇帝像完成一件很大的事，眉眼都松开。
陵容没有叫人进来。
她往床里挪了挪，给他留出位置。皇帝躺下后仍侧着身，朝摇篮方向看。
殿外三道门依次落锁。
每一道门都是保护，也是皇帝亲手加在弘晏身上的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