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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里只留了必要的御前宫人。
安陵容捧着石青寝衣进去时，皇帝刚放下折子。苏培盛接过托盘，却没有立刻把衣裳收走，而是按皇帝的意思在案上展开。
“这是你亲手绣的？”
“是。”
皇帝伸手摸过领口。沉金线压得平，云纹不显眼，近看才发现针脚细密。袖口没有宽大繁复的花样，肩背也留得舒展。
“为何不绣花鸟？”
“寝衣是给皇上安睡的，不是给旁人看臣妾心思的。”陵容低头道，“绣得太满，穿着反而不舒服。”
皇帝笑了一声：“旁人恨不得把一颗心全绣到朕眼前，你倒怕朕看见。”
“臣妾的心思，皇上若想看，自然看得见。若不想看，绣满整件衣裳也没用。”
这句话已经有几分逾越。陵容说完便停住，没有再补一句讨好。
皇帝却没有恼。他把寝衣披到肩上试了试尺寸，抬手时袖口刚好，不紧也不拖。
“合身。”
陵容知道自己的绣工终于真正落到皇帝眼里。不是前世那种绣一件寝衣、盼一句怜惜的卑微讨好，而是让他看见她有耐性、有手艺，也知道他真正用什么舒服。
苏培盛让人把琴架摆好，又递上一份新得的江南旧曲。
皇帝道：“曲子不难，你先看一遍。”
陵容坐到琴旁，只扫了几行。她从前展示的是自己真实的本音，声音清亮，却始终收着最像纯元的那一层柔和。皇帝今晚并不知道她准备放出什么。
琴声起时，陵容先照旧唱了半段。
皇帝靠在榻边听，没有太大反应，只在一处转音时轻轻敲着指节。
到了后半段，陵容慢慢换了气息。
她没有生硬模仿另一个人，只把这些年来反复练过的共鸣和尾音放开。原本清亮的声音多了一层温柔沉静，像旧日影子从窗纸后透出来，却仍能听出是她。
皇帝敲击案面的手停了。
陵容看见了，却没有抬头。她继续把最后几句唱完，收声时殿内安静得只剩香炉轻响。
“再唱一遍最后一段。”皇帝道。
陵容依言重唱。
皇帝听到第二遍，忽然问：“这层唱法是谁教你的？”
“臣妾幼时听过江南旧调，后来自己一点点练。”陵容没有提纯元，也没有装作不懂皇帝的失神，“从前怕声音太柔，压不住曲子，所以不常这样唱。”
“以后在朕面前不必压。”
陵容低头应是。
这句话听着像恩宠，也像一道锁。皇帝喜欢的若只是这层声音，她往后便必须一次次把旧人的影子唱给他听。
陵容不觉得委屈。人活着总要付价，至少这一次，价钱由她自己挑。
这一次皇帝一直看着她。那目光不再只是听一个聪慧懂事的嫔妃唱曲，而是在她身上寻找一段失去太久的东西。
陵容知道皇帝想到谁。
她没有爱情，也没有被这份凝视打动。皇帝迷恋她，或者迷恋她声音里的旧人，对她而言没有分别。只要这份迷恋能挡住后宫的刀，能让她将来的孩子多活一日，便值得利用。
曲终后，皇帝让她坐近些。
“朕先前赐你‘敏’，是因你临事不乱，也看得见旁人看不见的细处。”
陵容垂眼：“臣妾不敢当。”
“你总说不敢，做出来的事却一次比一次大胆。”皇帝提起陵容在咸福宫抗旨拦药，语气里仍有一点不悦，更多的却是母女平安后的认可，“那日若真把你赶出去，眉庄与孩子未必保得住。”
陵容没有说第一碗本可被自己拦下，只道：“臣妾答应过眉姐姐，会护住眉姐姐。”
“有情，也有胆。”
皇帝又道：“你平日最懂事，朕说一句便知道退。那日唯一一次不肯听旨，却是为了救眉庄母女。”
陵容低声道：“臣妾不敢拿抗旨邀功。”
“同样是不肯退，有人却只顾自己的情分，连皇嗣之事也要往后放。”
皇帝没有点名，语气也远未到厌弃，只添了一层尚未散去的失望。陵容却知道，他想起的是甄嬛为浣碧求情。原来在皇帝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时候，已经开始把两个人放在一起比较。
陵容没有踩着甄嬛讨好，只道：“各人都有舍不得的人。臣妾只是没法看着眉姐姐与孩子出事。”
皇帝又看向石青寝衣：“朕今日才知道，你不只一个‘敏’字。”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瑾”。
“怀瑾握瑜。瑾是美玉，温润而不必耀眼。”皇帝道，“往后改赐你‘瑾’字。”
陵容跪下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