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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谦的位置在讲官席的最末，他安静入座，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打量。
“这位就是新来的徐直讲？”身旁一位中年讲官低声问同僚，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徐谦听见。
“正是，听说连举人都未中，不知何以得此职位。”
“张太师举荐的，据说是李公的门生。”
“哼，李公晚年收的这些学生，一个个都不守本分...”
徐谦置若罔闻，目光平静地望向门口。
时辰一到，赵铭德在众人的簇拥下缓步而入。他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目光炯炯，身着祭酒官服，威仪十足。
全场起立行礼，赵铭德微微颔首，在主位坐下。
经筵开始，赵铭德主讲《大学》中的“格物致知”。他引经据典，阐述朱子注疏，将“格物”解释为穷究事物之理，从而达到对天理的认知。
“故而读书人当以穷理为先，理既明，则万事可通...”赵铭德的声音洪亮，在明伦堂内回荡。
徐谦认真听着，发现赵铭德虽然学养深厚，但完全拘泥于朱子注解，对“格物”的理解仅限于书本和内心体悟，丝毫不涉及对外在世界的实际探索。
讲学持续了一个时辰，赵铭德终于结束主讲，按照惯例问道：“诸生可有疑问？”
场内一片寂静。在国子监，很少有人敢在经筵上直接质疑祭酒。
就在赵铭德准备宣布结束时，张珩的声音从后排响起：“新来的徐直讲似乎若有所思，何不听听他的见解？”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在徐谦身上。
赵铭德显然没料到这一出，皱了皱眉，但碍于张珩的面子，只得道：“徐直讲若有见解，但说无妨。”
徐谦站起身，向赵铭德恭敬一礼，然后面向众人：“祭酒大人方才讲解精辟，学生受益匪浅。只是有一处不明，还望指教。”
“讲。”赵铭德语气平淡。
“祭酒大人说‘格物’当穷究事物之理，学生愚钝，不知这‘事物’是指书中道理，还是指天下万物？若是天下万物，又当如何穷究其理？”
场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这是个巧妙的问题，既未直接挑战赵铭德，却暗含质疑。
赵铭德看了徐谦一眼，目光锐利：“书中道理，本就是万物之理的总结。熟读经典，自然通达万物。”
“学生明白了，”徐谦不卑不亢，“只是想起一桩旧事。昔年李师在江南讲学，曾带我们观察水车运转，研究其力学原理。学生发现，书中关于力学的记载与实际观察颇有出入。若只读书不观察，岂非永远不知其误？”
赵铭德脸色微沉：“你的意思是，圣贤书也会有误？”
“学生不敢，”徐谦躬身，“只是以为，圣贤亦是人，其所见所闻受时代所限。若我辈后人只知盲从，不思验证发展，岂不负了圣贤‘日日新’之训？”
这番话一出，场内哗然。质疑圣贤，这在国子监简直是骇人听闻。
赵铭德正要斥责，张珩却适时开口：“徐直讲此言，倒让老夫想起一桩事。前日与工部商议治理黄河，发现古籍所载治水之法，与今日河道情况多有不符。若一味照搬古法，恐误大事。”
太师发话，赵铭德不得不压下火气，冷冷道：“徐直讲年轻气盛，见解新颖。然治学当以谨慎为本，不可轻下论断。”
徐谦知道见好就收，再次行礼：“谢祭酒大人教诲。”
经筵在微妙的气氛中结束。徐谦正准备离开，却见几个年轻学生围了上来。
“徐直讲方才所言，令人耳目一新，”一个面容清秀的学生恭敬道，“学生陈远，愿闻其详。”
“是啊，徐直讲，您说的观察水车，可是真的？”另一个学生好奇地问。
徐看着这些年轻而充满求知欲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改革的道路固然艰难，但只要有人愿意听，愿意想，希望就在。
他微微一笑：“若你们有兴趣，明日课后，我可详细讲解。”
走出明伦堂时，徐谦看见张珩在不远处对他微微颔首。
第一关，算是过了。但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赵铭德和守旧派不会轻易放过他，而他要做的，是在这片思想的荒漠中，一点点播下变革的种子。
秋风吹过国子监的庭院，卷起几片落叶。徐谦抬头，看见一只孤雁南飞，姿态决绝。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