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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许鹿兮到纺织厂的时候，威尔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日商管事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姓田中，穿一身皱巴巴的西装，额头上油光锃亮，见了许鹿兮就鞠躬，腰弯得跟虾米似的，嘴里叽里咕噜一串日本话，旁边翻译赶紧跟上：
“田中说，承蒙少夫人接手，感激不尽，厂子里的设备都是好的，工人也是好的，请少夫人放心。”
许鹿兮笑了一下，也不跟他客气，径直往车间里走。
四十八台织机齐刷刷排成四列，机头上蒙着一层薄灰，可手一摸就知道是正经货，导轨滑溜，梭子顺溜，比她预想的成色还好。
旁边纺纱车间里，十二组纺纱机嗡嗡转着——田中留了两个工人看着，没敢全停，怕机器锈了。
许鹿兮绕着车间走了一圈，又去库房看了存料，棉纱码得整整齐齐，都是上好的日本纱。
她抓了一把在手里捻了捻，纱支匀净，捻度足，比市面上常见的国棉强出一截。
“行。”她拍了拍手上的棉絮，扭头看着田中，“契书呢？”
田中赶紧把一沓文件捧上来，点头哈腰地指着最后一页：“这里，这里签字。”
许鹿兮接过来翻了两页，确认地契、房契、设备清单、工人名册一样不少，才提笔签了字。
威尔在旁边掏出印泥盒子，让她按了个手印，又递过自己的名片，背面写了见证人的字样，一式三份，各执一份。
田中捧着契书，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的油光都亮了几分，连鞠了三个躬，带着翻译和剩下那两个日本工人走了。
厂门口那辆黑色小轿车一溜烟开出去，许鹿兮站在车间门口，听着里头织机空转的嗡嗡声，忽然笑出了声。
“威尔先生，你这砍价的功夫，往后商行里别做正经买卖了，改行当掮客得了。”
威尔哈哈大笑，捋了捋他那两撇小胡子：
“许小姐，不是我砍价厉害，是田中太急，他总部那边催着要钱填窟窿，晚一天交割就多赔一天利息，我不过是帮他把账算明白，早拿钱早解脱，七万八现大洋，总比烂在手里强。”
许鹿兮点了点头，心里暗暗给威尔记了一功。
她转头把张副官叫过来：“你去找赵师傅，让他从化工厂那边匀两个懂管理的过来，再把这厂里的老师傅都叫齐，我跟他们开个短会。”
张副官应声去了，手脚麻利。
不到半个钟头，厂里原来的工头、账房、机修师傅全到了车间门口，站成一排，个个眼巴巴看着她。
许鹿兮也不废话，直接摊开章程：
“从今儿起这厂子姓许了，规矩改一改，工钱涨两成，加班另算，管一顿晌午饭，做满一年发一个月工钱的红封，活儿还是原来的活儿，机器还是原来的机器，你们以前怎么干，往后还怎么干。”
她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但是谁偷奸耍滑，吃里扒外，我不管他资历多老，手底下干了多少年，立马卷铺盖走人，干得好的，年底加钱，干得不好的，趁早自己走，听明白了？”
几十号人齐齐点头。
许鹿兮把章程往工头手里一塞：
“照这个抄一份贴车间墙上，明天正式开工。头一批单子，军需被服，冬装内衬，料子我来调，你们只管赶工。”
工头捧着章程，嘴咧到耳朵根，连声应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