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父亲骆思恭在锦衣卫里浮沉四十年，单是掌锦衣卫指挥使印就有二十余年，上至司礼监，下至卫所各房，哪一处没有老部属旧情面？
田尔耕当年挤走骆思恭，只来得及动顶层几个心腹，未动到骆家的根基。
如今阉党倒台，骆家的旧部更是隐隐以他马首是瞻，南司里里外外，谁不给他几分薄面。
眼下逆案刚颁，他就是等着刑部的驾帖下来，便按例提人、抄家、押送刑场。
三代锦衣卫世家，这些都是耳濡目染、熟门熟路的差事。
正思忖着一些关键处，值房门轻叩两声。
应了之后，是相熟的北镇抚司诏狱牢头。
见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骆养性好奇道：“这会喝酒吃肉，不好吧？”
“百户爷说笑了，这可不是什么肉。”
牢头小心掀开油纸，一叠厚厚的文稿展露，骆养性更是好奇，笑问：“我说你大字不识几个，拿这些过来做什么？”
牢头赔着笑，声音压低：“是刘若愚那阉人写的，都是内廷旧事。小的看着应该有用，特意先给百户爷过目。”
“刘若愚？你该不是受了他银子了吧？他过几日可就要砍头了！这可是谕旨都下了的，收一个马上要死的钱，你怕不是黑透心了。“骆养性边笑说，边翻开了文稿：
“魏忠贤，原名李进忠，直隶肃宁县人，亡赖子也。”
“家贫无行，嗜酒好色、赌博成性，因为欠赌债走投无路才自宫入宫。”
“目不识丁，毫无才学，宫中人多以傻子称之。”
“性格好勇斗狠、毫无城府，全靠钻营往上爬。”
……
骆养性看了几页便小心收起，抬眼瞧着他，似笑非笑：“你倒是会送人情。”
牢头躬身赔笑：“不敢。小的在诏狱熬了这些年，也想求个出头的机会，给家里挣个出身。”
“怎么？诏狱的差使，还不够你盘桓？”
牢头腰垂得更低：“囚牢里的差事，哪比得上外头的前程。若得百户爷提携，小的感念不尽。”
原北司掌刑许显纯已于崇祯元年被处决，此时接任掌刑镇抚的是刘侨。
万历四十一年进士出身，皇上亲自简拔的官员，以刚严着称，刚到任半年，正奉旨整肃诏狱积弊、清查阉党旧案。
他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五品大员，底层牢头根本攀不上，连当面回话的机会都少有。
也正因如此，这牢头才会绕开自己的直属上官，私下把书稿送到南镇抚司的骆养性手里。
而且看这书稿也不是一两日写成的，这会送来，就是看中了眼下朝中要大肆抓捕官员的档口。
简单思虑一番，骆养性将书稿拢到手中，“刘若愚那边照常看待，这事别往外说。晚点我自打点一番，把你要过来。”
“哎，小的省得。”牢头躬身退下，脚步放得极轻。
待人走了，骆养性才挑了挑眉，随手又翻了几页，终是忍不住嗤笑一声。
这刘若愚为了活命倒是真敢写，不愧是九千岁门下的笔杆子。
这开篇便把魏忠贤骂作“亡赖子也”，写他目不识丁、昏愎自用，宫中大小恶事全是他矫旨专权，杀王安、逐魏朝、害妃嫔、构陷忠良，桩桩件件都扣在魏忠贤一个人头上。
至于先帝天启帝，倒成了被蒙蔽的圣主，半分责任也无。
骆养性指尖划过纸页，神色渐渐淡了下来。
他是骆思恭的儿子，打小听着宫墙里的故事长大，内廷的底细知道得比谁都清楚。
这魏忠贤确实读书不多，斗大的字认不得一担，可要说目不识丁、纯靠泼皮无赖上位，未免太过。
当年多少事，若不是先帝在后面点头默许，魏忠贤一个司礼监太监，哪敢把手伸到六部、边镇，甚至敢在宫里开内操？
真当满朝文武都是傻子，能被一个文盲耍得团团转？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他合上书稿，仔细拢平整。
刘若愚写这么多，绕来绕去，核心不过就为求活。
把魏忠贤骂得越狠，把先帝摘得越干净，自己却显得只是个被裹挟的文书小官，罪不至死。
皇上看了一定喜欢。
毕竟说一千道一万，是在给皇家洗名。
刘若愚求活，恰恰也是他骆养性的机会。
有父亲骆思恭的背景在，他于锦衣卫中自然如鱼得水，但更重要的，是得到皇上的青睐。
自己身为南镇抚司百户，本身无直接面圣奏事之权，直奏权仅北镇抚司掌刑与锦衣卫掌印官才有。
想不让人分润这功劳，全程就要绕开锦衣卫上官和刑部的外廷流程，神不知鬼不觉就递到皇帝案头。
父亲骆思恭掌锦衣卫印二十余年，虽历经万历、泰昌、天启三朝，即便经历过司礼监大换血，但底下的掌班、管事牌子、随堂太监仍有不少当年的老人，都受过骆家的恩惠。
司礼监的人也定会乐意顺水推舟。
书稿专写魏忠贤矫旨作恶、把天启帝摘得干干净净，完全踩中皇上“只罪阉党、不涉先帝”的想法，谁递上去都是邀功的好事，绝不会压下。
而且，这事还不能让父亲知道。
骆养性简单想想，就能想到骆思恭的做法。
面对这书稿，他父亲定然是不看、不扣、不私递，全程按制走。更不会动走司礼监私递、去皇帝跟前邀功的念头。
内廷旧事、先帝名节，都是最敏感的雷区。
看多了，哪天皇帝追究“私泄宫闱”，自己先脱不了干系。
该走司法流程的就走司法流程，三法司定得了定不了，自有外廷大臣担着，轮不到他一个卫官来插手。
靠旁门左道递上去的功劳，拿得有多快，跌得就有多狠。
今天皇帝高兴赏你，明天就会说你“交通内监、越职奏事”，反咬一口就是死罪。
最终这本书稿只会像普通狱中禀状一样，由北镇抚司登记造册，转刑部复核，再由刑部酌情是否进呈。
骆思恭全程不沾手、不署名、不表态，干干净净。
他骆养性可不会照这么办。
这等登天的机会，若是不抓住，他能悔恨好些年。
为了抢在刑部驾帖之前保下刘若愚，骆养性当即便出门而去。
一番辗转，第二天，这份狱中书便递上朱由检的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