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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二年三月十五。
钦定逆案诏书由礼部刊刻誊黄，于承天门下当众开读。
鸿胪寺序班立在金水桥南，高声宣示六等定罪、二百六十二人姓名，
百官列班跪听，鸦雀无声。
“一等首逆二人：魏忠贤、客氏，罪大恶极，判凌迟。均已身故，着戮尸枭示。”
二人早已身死半年有余，天下皆知是这般下场。
“二等首逆同谋六人，斩立决：崔呈秀、魏良卿、侯国兴、李朝钦。均已身故，追夺诰命，戮尸如律；李永贞、刘若愚，待秋后处决。”
崔、魏四人早已自缢伏法，李永贞和刘若愚二人羁押在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
“三等交结近侍十九人，斩监候，秋后处决：倪文焕、李夔龙、田尔耕、许显纯、崔应元、孙云鹤、张体乾……”
十九人中，许显纯和田尔耕两个锦衣卫头子已经在崇祯元年被处斩于西市。
其余十七人，全部在崇祯元年便革职、逮入诏狱或刑部大牢，此时均在押待决。
“四等交结近侍次等十一人，充军终身，不许赦还：魏广微、周应秋、阎鸣泰、霍维华、徐大化、潘汝桢、李鲁生、杨维垣、张讷、郭钦、李之才。”
魏广微三字出现，班内略起一声轻叹。
众人皆知这位前朝大学士天启七年便已经亡故，如今只是追论其罪，落个身后戍边的定论。
其余十人，早于崇祯元年先后被劾罢官，此刻或在京师待勘，或羁留原籍，无一人尚居朝列。
已经被宣读出来的，多是昔日阁臣、总督、部堂大员，当年权焰滔天，如今却尽数判了永戍，永不放还。
刀未临身，百官之中或兔死狐悲，或幸灾乐祸。
“五等交结近侍又次等一百二十九人，徒三年，输赎为民，追夺诰命：顾秉谦、张瑞图、来宗道、王在晋、冯铨、王绍徽、李精白……”
顾秉谦、张瑞图、来宗道、冯铨，又是四位致仕归乡的前阁老。
曾经高高在上的阁老，一批批的被打落神坛。
和这几人有乡情的，都还能想起这几位阁老家门深庭阔，当地知府想见一面都难。
如今输赎为民，追夺诰命，京中或许只是一个名字，但是在那乡间，就是一棵棵参天巨树倒塌。
也不知道要压死多少人。
待到王在晋的名字出来，朝班中终于掀起一股不同的意味。
班列中，王在晋闭目喟叹，面上却不动声色。
随即缓缓出列，双手整了整身上朝服，稳步走到东侧的待罪官员班位，随后撩袍跪倒，脊背挺直，深深俯首，双手扶地。
周遭同僚的目光扫过来，有诧异有同情有嘲笑。
王在晋出列后，开始陆陆续续有官员出班。俱是六部各司中走出，十来名青袍郎中、主事，整冠捋袍，缓步至东侧王在晋身后跪伏，俯首听判。
“六等祠颂四十四人，革职闲住：黄立极、施凤来……”
又是阁老，不过官员都已经听得麻木了。这两位都是天启七年至崇祯初年先后致仕落职，不在朝班之列。
六部主事、寺监属官、中书舍人这些倒是一一出列，走到东侧跪在一起。
待到六等宣读完，总共跪了三十多人。
二百六十二人名唱罢，鸿胪寺官宣了最后一句“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随即百官行五拜三叩大礼，山呼万岁。
吏部考功司的官员上前，将这三十人逐一引走，带去吏部交割印信、公务，核算俸禄，之后便可回私邸收拾行装，听候最终的追夺诰命文书。
“不当朝辱士大夫”此乃惯例，除非是谋反、大逆等极刑重犯，否则不会在承天门百官面前锁拿官员。
即便定罪也保留了基本体面。
朝班散去，那些方才出班听宣的官员，都落在人流的后半截。
五等的几位郎中、员外郎拢着朝服下摆，垂着眼睑目不斜视，既不与同僚招呼，也不往两边张望。
官是丢定了，诰命也要追夺，好在只定了输赎为民，身家性命得以保全，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六等的主事、中书舍人官阶更卑，走得越发靠后，个个脚步放轻，只盼早早回衙交割了印信，便收拾行装离京，躲开这是非漩涡。
能体面全身而退，已经算是圣上开恩。
可名在单外的官员，也未见得有多轻松。
人人心里都想着一件事：逆案是钦定了，可己巳京察还攥在左都御史曹于汴手里。
今日榜上无名，不代表往日那些应酬书启、贺表颂文都作不得数。
曹都宪铁面无私，又忌恨阉党，此番借着逆案的东风，定要扫尽官场余孽。
不少人手心都攥着冷汗——自己当年那些随大流的笔墨、人情上的往来，哪天被翻出来，未必就不是“谄附”的罪证。
有人压着嗓子低声叹道：“这才是头一道。京察下来，还不知要再黜多少人。”
旁人也只敢微微颔首，不敢接话。
人人自危的环境中，或许是为了自我安慰。也不知是谁先起的话头，二等同谋六人，崔呈秀、魏良卿、侯国兴、李朝钦四人也都先于逆案伏法，真正判了斩立决、还活生生关在狱中的，便只剩了李永贞、刘若愚两个内监。
那两个曾在司礼监手握批红之权、随侍先帝左右的近侍，如今便是这逆案里最后的活靶。
宣诏之后，三法司还要对所有罪名做最终复核，校准律条、核对身份、补全文书。
待到刑部出具正式驾帖，交锦衣卫北镇抚司，赴诏狱提人押赴西市一刀了结。
他们落得这般田地，旁人这点宦海沉浮，又算得了什么。
别人更惨的结局，映衬得自己舒服不少。
春风卷起朝服青红衣角，百官沿着廊道次第散去，只留下满阶春寒。
这股朝野震动的风，不消半日便吹进了锦衣卫南镇抚司的值房。
锦衣卫在这场清算里反倒没伤筋动骨。
田尔耕、许显纯、崔应元这帮顶层的“五彪”或死或下狱，早在崇祯元年便清了个干净。
底下的千户、镇抚、校尉番役多是老人手，早年在指挥使骆思恭的坚持下，这些锦衣卫兵没有牵扯进朝廷党争之中。
如今不过是按例换了几个掌印的头目，日常的巡缉、诏狱看管、文移稽核，一切照旧。
旁人只道锦衣卫是阉党爪牙，该大换血，实则只杀首恶，不害胥吏。
锦衣卫是天子刀，刀用脏了，换刀绳便是，刀本身用不着回炉重铸。
百户骆养性坐在案后，正慢悠悠翻着当日的文移。
他一个世袭百户，官阶不高，在锦衣卫中，话却比寻常佥事还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