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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峰一只手死死按着祁阳的伤口，另一只手却依旧把191架在胳膊上，四倍镜没有放下。
末世里，被打中一枪、躺在地上装死，等人凑到跟前再突然扣扳机的事，他见过不止一回。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心再急，也不能把后背交给一具还没确认的“尸体”。
他一声不吭，枪口把五个落点一个接一个地又罩了一遍——老榆树底下、排水沟里、乱石坡后头，凡是能藏人的地方，都没放过。
五具尸体横七竖八，没有一个再动。
直到四倍镜里再看不出半点动静，江峰才把枪缓缓放下半寸，紧绷的那根弦松了半分。这半分，是给眼前这场仗的；另外半分，全压在祁阳身上。
他把枪往肩上一甩，扑通一声跪到祁阳身边，把人半抱了起来。
“祁阳！祁阳，看着我！”
祁阳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右肩和半边胸口的棉袄被铁砂掀得稀烂，黑红的血一个劲地往外渗，把身下的落叶洇成了一片暗色。他还清醒着，眼睛努力地聚着焦，看见是江峰，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来的全是破碎的气音：“江……江大哥……疼……我是不是……要死了……”
“胡说八道！”江峰喉咙一堵，厉声喝断他，“听着，铁砂伤，死不了人！你给我挺住，不许闭眼，听见没有？”
“我……我听着呢……”
祁耀跪在另一边，双手哆嗦着，想去捂伤口又不敢使劲，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语无伦次：“江大哥，怎么办，怎么办……这么多血……”
“哭什么！”江峰低喝一声，“你弟还没死呢！”
他腾出手，摸出手机，屏幕上还沾着祁阳的血。电话一直没挂，他直接对着听筒开口，声音里的慌，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可还是有一点发颤。
“妈，听我说。”
“小峰！祁阳他……”刘慧的声音立刻传来。
“祁阳让火药枪打中了，右肩和胸口，铁砂伤，出了不少血。”江峰语速极快，一字一句，“你现在跟苗苗，把卫生箱里的东西全备好——止血的、消炎的、绷带、镊子、酒精，还有你那套做手术的家伙，全都用开水煮上，把最里头那张床腾出来。我们马上往回赶，他这伤……可能得开刀取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刘慧一下子稳住的声音。到底是当了半辈子大夫的人，真到了要命的关头，她反而不慌了：“我现在就去备东西，你们快点回来，路上把伤口压住，先尽量止血，别让他睡，听见没有？”
“听见了。”
挂了电话，江峰又看了一眼祁阳的伤口。
夜里林子太黑，战术手电的光又弱，只能看见血肉模糊一片，铁砂到底打进了多深、伤没伤到骨头和肺，他根本判断不了。这种伤，在野外连清创都做不了，多耽搁一分钟，人就多一分危险。
他也想过让江定国开车过来接。可这片山坡全是密密麻麻的树和沟坎，四轮的汽车根本开不进来，开进来也得陷在沟里，反倒耽误工夫。
先拿出应急绷带，把伤口的位置勒住，最大程度先止血再说。
电光石火之间，他有了主意。
“小威，过来。”
江峰一咬牙，把意识已经开始涣散的祁阳，打横抱了起来。这孩子比他轻不了多少，可这会儿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几步抱到摩托车边，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到小威那台电摩的后座上。
“你坐前头，开慢点。”
他又从背包里抽出一捆绳子，绕过祁阳的腰、胸，和小威的身子一圈一圈地缠在一起，打了个死结。这样一来，哪怕祁阳半道彻底昏死过去，整个人也是和小威牢牢绑在一处的，绝不可能从车上栽下去。
“江大哥，我来载他吧！”祁耀急了，往前抢了一步。
“不行。”江峰一口回绝，看着他的眼睛，“你现在心是乱的，手是抖的。大半夜，山路，载着个伤员，你要是着急开快了，一块石头、一个坑，车一翻，你弟这条命就真没了。你威哥稳，让他载。”
祁耀张了张嘴，终究没再争。他知道江大哥说的是对的——他现在这双手，连车把都未必握得稳。
“你骑另一台，跟在小威后头。”江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了缓，“记住，不许超车，不许开快，他多快你就多快，把他的尾灯盯死了。到家，把人交给我妈，就完成任务了，懂吗？然后就等待，别添乱”
“……懂。”祁耀重重点头，眼泪还在流。
“我留在这儿收拾战场。”江峰又道，“这五个人的尸体、枪、车，我都得处理，弄完我自己再回去，别等我。”
“你一个人行吗？”小威回头。
“都是死人而已，有什么不行的。”江峰说道，“走，再不走，祁阳就真耽误了。”
两台电摩，一前一后，亮起一点幽幽的车灯，驶进了夜色里。
小威在最前头，骑得又稳又匀，能躲开的坑洼全都提前躲开。祁阳被绳子绑在他身后，一开始还能听见他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疼”。
可走着走着，那点声音，越来越轻。
跟在后面的祁耀，眼睁睁看着弟弟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垂下去，最后软软地靠在了小威的后背上，再没了动静。
“祁阳？！祁阳！”祁耀的声音一下子劈了，眼泪决堤一样往下淌，他几乎要把油门拧到底，又死死记着江峰的叮嘱，只能眼睁睁看着，声音里全是哭腔，“小威哥，他、他不出声了！他是不是……”
“别喊！”小威后背一僵，感觉到后背上贴着的那个身子越来越沉，一股温热黏腻的东西，正顺着他的后腰往下渗，把他的衣襟都浸透了。他咬着牙，喉结滚动，“他是昏过去了，失血过多，昏过去正常！别哭，越哭越耽误事！坐稳了，跟着我！”
他嘴上说得硬，心里却也往下沉。那黏糊糊的一片，全是血。
也不知闯了多少个弯，防空洞那片熟悉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
洞口的闸门，已经敞开了一道缝，江定国、刘慧、林苗苗，三个人早就等在门口，连灯都举上了。
“快！快抬进来！”
车还没停稳，江定国就迎了上来，老头子二话不说，打横把祁阳从车上抱下来，老胳膊老腿爆发出一股不知哪来的力气，大步流星地往洞里送。刘慧一掀祁阳的衣襟，看见那一片血肉模糊，脸色铁青，却没吭一声，扭头就往里走：“苗苗，烧水！端灯！把我那套东西端过来！”
林苗苗跟在旁边，借着灯光看清祁阳的脸，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这半年朝夕相处，她早把这个半大不小的男孩当成了自己的亲弟弟。祁阳这孩子，是有点皮，嘴也贫，可家里谁他都惦记着——刘慧的水缸他抢着挑，她的无人机飞回来他帮着收，江峰巡山回来他第一个冲上去递水。这孩子笑起来，特别阳光，露出一口白牙，在这个灰蒙蒙的末世里，那种笑，是会让人觉得日子还有盼头的。
可现在，那张总是笑着的脸，一点血色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