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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匡胤看着他，眼神亮了一下。
“你这话，说到朕心里去了。”
第三张图最复杂。
是一条水渠。
从高处的河边引出来，一路弯弯曲曲，流进田里。
渠边画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一根长竹筒，两头翘起来，中间灌着水。
“这是什么？”赵匡胤问。
“水平器。”
“做什么用？”
“量坡度。”
赵匡胤直接问到了点子上。
“水渠的坡度怎么算？”
“太陡了，水冲得急，渠底被冲坏。”
“太平了，水不走，淤住。”
“那多少合适？”
“大概一千步，落一到三步。”
赵普抬起头。
“一千步落三步，这要如何量？”
陆行舟拿起那张图。
“就靠这根竹筒。”
“把一根长竹打通，两头接两截短竹，往上翘。”
“往里灌水。”
“水在两头的高度，永远是平的。”
“把竹筒架在渠上，看水面和渠底差多少，就知道坡度了。”
赵匡胤伸手比划了一下。
“像端一碗水，碗歪了，水不歪。”
“对。就是这个理。”
长乐在旁边忽然开口。
“阿耶从前修宫里的池子，工匠也是用水盆找平的。”
陆行舟看她。
“原理一样，只是拉长了。”
赵匡胤笑了一声。
“原来仙法里，也有朕看得懂的东西。”
“本来就不是仙法。”陆行舟说。“是你们那个时代的人，早晚会想到的东西。”
赵普忽然停了笔。
他甩了甩右手。
手腕僵得发直。
长乐看见了。
“赵相公，图交给我描吧。”
赵普犹豫了一下。
“这……怎好劳烦公主。”
“我描图，你写字。快些。”
赵普躬身。
“多谢公主。”
长乐拿过一张空白的帛，照着陆行舟的图，一笔一笔描。
她描得很稳。
竹筒的弧度，水渠的弯度，一点没走样。
赵匡胤看了一眼。
“长乐公主好手艺。”
“在海岛练的。”长乐没抬头。“他画的图太多了。”
陆行舟咳了一声。
赵匡胤又想起一件事。
“陆驸马，还有一问。”
“您说。”
“蝗灾。”
他的声音沉下来。
“大宋最怕的就是蝗灾。一来，一县的庄稼一夜就没了。”
“有什么办法？”
陆行舟想了想。
“两个。”
“第一，秋天收完庄稼，把地深翻一遍。”
“蝗虫把卵下在土里。翻上来，冻一冬，晒一晒，就死了大半。”
“第二，养鸭。”
赵匡胤一怔。
“鸭子？”
“鸭子吃蝗虫。蝗虫刚出来还没长翅膀的时候，赶一群鸭子进田，吃得很干净。”
赵匡胤沉默了几秒。
然后笑出了声。
“朕打了半辈子仗，没想到最后要靠鸭子护粮。”
赵普一边写一边说：
“秋耕灭卵，放鸭食蝗。”
天色渐渐暗下来。
实验台上的图，一张一张少下去。
赵普臂弯里的帛书，一卷一卷多起来。
第一卷，堆肥与选种。
第二卷，轮作与绿肥。
第三卷，水渠与治蝗。
最后一个字落下。
赵普把笔搁在砚边。
手在发抖。
他把三卷帛书叠在一起，用绳子捆好，抱在怀里。
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赵匡胤站起来。
他看着那三卷帛书。
又看看实验台上那些还带着铅笔灰的白纸。
最后看向陆行舟。
“陆驸马。”
“在。”
“朕来之前，赵普问朕，要给仙岛备什么礼。”
“朕说备些金银。”
“如今看来，朕备错了。”
陆行舟摇头。
“陛下不用备礼。”
赵匡胤没接这句。
他走到陆行舟面前。
一字一字地说：
“你给朕的，比金银珠宝贵重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