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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嫌你！”
碧桃嘴上骂着，手已经把纸抽过去了，铺开五张新纸，挽起袖子开抄。
抄到第二份，她甩了甩手腕，甩得案角的算盘珠子哗啦响，抄到第四份，搁下笔，拿左手去揉右手的虎口，揉完了接着抄，一个字都没让苏琬莹替。
五份抄完，天快亮了。
苏琬莹把头一份拿过去，翻到最末一页，在空着的半页上又添了一段。
碧桃凑过来念：“各地风俗不同，非原则之事，可以灵活变通，涉及婴幼儿安全与健康的底线，一步不可让。”
念完了，她拿笔杆戳那几个字：“这意思前头九页不都写了？”
“前头九页写的是怎么做，这一段写的是怎么想，外头的事千样万样，我写不全，她们把这一段记牢了，撞上我没写到的，自个儿也能拿主意。”
“那我还得往后头四份上再添一遍？”
“添，字写大些，何氏那头的通译要念给人听。”
碧桃长长地哎了一声，把袖子又挽上去半寸。
五份拿油纸裹了，江南那份多裹一层防梅雨，两广那份塞进一只竹筒，用蜡封口，德安揣着往驿站跑，跑出二门又折回来问，直隶那份拴什么绳。
“蓝绳，”碧桃在廊下喊，“王氏这回撑住了，不急。”
德安前脚走，庆禄后脚就到了，手里托着一本新刻的全书，封皮还带着桐油味。
“苏总理，一千册，今儿辰正刻完最后一版，这是头一本，庆某亲自送来。”
小翠正抱着瑜哥儿在廊下晒太阳，庆禄打孩子跟前一过，小鼻子先抽了两下。
“这回不酸了，是木头的味道，不香也不臭，可以看他一下下（?ω?）”
苏琬莹接过那本书，把扉页和口疮那一条翻开看了一眼，墨都吃进去了，灯底下也不发虚。
“刻得好，庆大人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庆禄搓着手，眼珠子往案上那一份没寄出去的指南上溜，“这是……又给哪处写的？”
“给庆大人留的一份，外省分处往后怎么应付地方上的人，都在这上头。”
庆禄两只手接过去，站着翻，翻了两页坐下了，翻到第五页，把书往膝盖上一搁，拿手指头一行一行点着看。
碧桃在门边拿眼睛瞟苏琬莹，那意思是，他倒比看状子那回还认真。
翻到最末一页，庆禄合上纸，在膝盖上拍了拍。
“苏总理，您这一份，比我们内务府的公文写得清楚多了。”
“庆大人怎么说？”
“内务府的公文，庆某写了十几年，头一页请安，第二页颂圣，第三页才说事，说也只说个大概，您这份，第一页就说事，哪句话能讲，哪句话不能讲，连接生婆的椅子搁哪儿都写上了。”
“因为我这份，是写给蹲在床边做事的人看的，”苏琬莹把那本新书合上，搁在指南旁边，“内务府的公文写给上头看，上头看个样子就够了，写清楚了也没人夸。”
庆禄张了张嘴，想辩一句，辩到一半自个儿先笑了，拿帕子擦脑门。
“这话要是叫我们堂官听见，庆某这差事也就干到头了。”
“那庆大人别说是我讲的。”
“不说不说，庆某就说，是自个儿琢磨的。”
碧桃在门边哼了一声：“他倒会捡现成的。”
庆禄也不恼，把那份指南叠了两折，揣进怀里贴肉的地方，起身作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苏总理，这份能不能借庆某抄一遍，刻坊那几个管事，庆某想叫他们也瞧瞧，公文该怎么写。”
“抄吧，抄完了记着告诉他们，头一页就说事。”
庆禄应着走了，鞋底在青砖上啪嗒啪嗒远了。
碧桃把五份的底稿码齐，锁进樟木箱，刚要开口说歇一歇，窗根底下传出一串哼哼，一声比一声使劲，不带哭腔，憋得嗓子都粗了。
“嗯……嗯嗯……好重……动不了……嗯！（＞﹏＜）”
碧桃把箱子一合，拔腿就往外走。
苏琬莹放下笔，一把拽住她的袖子。
“坐下，别出去。”